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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艺之光 | 陈璐:一个青海女作曲家的音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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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06-30 作者:
  陈璐对音乐最早的记忆,是剧场后台的那股味道,松香、木头和舞台幕布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时候,父亲在青海省民族歌舞团拉二胡,排练厅和后台就是她和伙伴们的游乐场。她蹲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台上的演员进进出出,听着乐池里的旋律起起伏伏。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很多年后,当她坐在电脑前写自己的第一部歌剧时,那些童年的声音又回来了。
 
“琴房满员”的少年
  陈璐出生在一个音乐世家。祖父是当地有名的音乐爱好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是青海省民族歌舞团的二胡演奏员。
  1989年,她考入青海省文化艺术学校学大提琴。三年后,得到一个去西安音乐学院附中学习的机会。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离开青海。车窗外的风景从荒原变成了关中平原,所见所闻让她大开眼界。
  在西安学习期间,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比当地的学生都好,但她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每天坚持早起练琴,有时候到琴房已经“琴房满员”,只好先读书等待,想着第二天要起得更早。更让她难受的是,琴房永远不够用。每天下午一下课,琴房就被占满。她挤不进去,只好抱着书坐在走廊里等。
  等了两天,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天不亮就起来。
  那天中午,大伯从宝鸡来看她。大伯循着琴声找到琴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弓着背、皱着眉头练琴,连午饭都不去吃。大伯没敲门,静静站了很久。
  后来大伯跟家里人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行。”
  为了多学东西,她不仅上完自己器乐班的课,还主动蹭作曲班的课。别人下课去吃饭,她跑去问老师要谱子。那段时间,她的成绩排到了年级前列,但比成绩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了一团火。
 
《蚂蚁》
  大学她转入作曲技术理论专业,从青海师范大学读到西北民族大学。
  2012年,她被青海省音乐家协会推荐,入选中国音乐家协会首期全国优秀青年词曲作家高级研修班。那一次学习,成了她创作道路的转折点。
  在研修班上,她写了一首关于打工者的歌,叫《蚂蚁》。写这首歌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西安“抢琴房”的日子,一个人在外漂泊,渺小、辛苦,但倔强。
  “我就像一只蚂蚁,一点点搬东西,总有一天能搬出个样子。”
  《蚂蚁》拿到了中国音协全国征歌三等奖。不算大奖,但对她来说,比什么都有分量。
  更大的突破在之后。她参加国家艺术基金“西部少数民族歌曲创作人才培训班”,三个月时间,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一遍遍写,一遍遍改。结业音乐会上,她拿出了一首艺术歌曲《春晓》。
  唱完之后,台下一位中国音乐学院的老师走过来问:“这首曲子是谁写的?”
  “是我。”
  “这首作品很美,音乐语言很独特。”
  后来,《春晓》被收录进《中国音乐学院社会音乐教师培训教材·中国声乐卷》,在全国各大艺术院校传唱。
  
一部歌剧,两年,和无数次泪流满面
  2021年,陈璐入选青海省文化名家“四个一批”拔尖人才。她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坎,不能再只写单曲了,要做一部大作品。
  做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她和学院领导、师生们一起决定:做一部民族歌剧,写青海的“牧民省长”尕布龙,邀请国家一级作家房千老师担任编剧和作词。
  尕布龙是谁?一个从草原走出来的副省长,退休后卷起裤腿、扛着铁锹,在西宁的南北山上种了八年树。
  陈璐开始搜集资料。她读尕布龙的故事,读着读着就哭了。她去找当年和尕布龙一起工作过的老人,听他们讲细节。她去牧区采风,把青海各地的花儿、民歌、曲艺、戏曲元素一点点记下来。
  那段时间,她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吃饭翻、坐车翻、睡前翻。民歌集和曲牌唱腔集被她翻得卷了边。
  写作是最难熬的阶段。
  她经常连续几个小时坐在电脑前,从天亮写到天黑,忘了开灯。有一天写第三幕,那是尕布龙和女儿召格力的对唱。她用了咏叹调的体裁,写父女俩的内心世界:一个是一心为民的干部,一个是渴望父爱的女儿。
  写着写着,被心中涌出的旋律感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键盘上.......
  等写完那段配器,她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她的胳膊和腿都麻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泪痕还挂在脸上。
  “那一刻,我觉得尕布龙省长就站在我身后。”
 
台下那久久不歇的掌声
  创作完成,陈璐以为可以松口气了。
  她错了。
  排演比创作难十倍。
  歌剧需要舞美、灯光、服装、道具,需要演员、指挥、乐队、合唱队。青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从来没有独立排过一部完整歌剧。学生们大多是声乐或器乐专业,没演过戏。学院联合实践单位西宁艺术剧院为师生排练进行指导。
  一开始,学生连走路都不会,在台上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导演姚娣和陈璐带领学生们一点一点抠,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排练到深夜是常态,有时候一个乐句要反复练几十遍。
  最惊心动魄的是演出前的装台。
  演出前和演出后,两辆大卡车的舞台道具拉到剧场。卸下来、装上去、调位置、试灯光……学院领导一声令下:“所有老师学生,一起上!”
  学生们搬的搬、抬的抬、扛的扛。有的女生搬不动大箱子,就两个人一起抬。从傍晚一直忙到凌晨,没人喊累。有个男生手上磨出了水泡,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干。
  陈璐站在剧场中间,看着这群平时连书包都嫌重的年轻人,一个个满头大汗、咬着牙搬道具,鼻子一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部歌剧不管演成什么样,都已经成功了。”
  2023年6月,民族歌剧《尕布龙》在青海连续公演三场。
  场场爆满。
  最后一场结束,灯光暗下来,尕布龙的扮演者深深鞠躬。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久久不停。
  陈璐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见前排有好几位老人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学生转过头问她:“老师,我们还能再演吗?”
  她没回答,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只橄榄枝,和一份未完的答卷
  歌剧火了。
  2024年,《尕布龙》受邀走进东川监狱,为主题帮教活动献演。狱中的观众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沉默,有人结束后托民警转交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也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那场演出中,有一个叫郝亚坤的研究生,一人身兼主演和舞台调度。他白天排练、晚上协调、凌晨还在改灯光方案。演出结束后,西宁艺术剧院的负责人找到他:“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剧院?”
  郝亚坤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璐。陈璐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她跟朋友说起这事,感慨道:“让学生被看见了,这就够了。”
  如今,《尕布龙》已入选教育部高校“礼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优秀教育活动成果,也入选了青海省教育厅的校园原创文化精品。复排已经启动,要为青海师范大学70周年校庆献礼。
 
  一江水长,歌声未歇
  除了歌剧,陈璐还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继续与房千老师合作为星海音乐学院创作声乐套曲《这一江水长》。
  一个青海的作曲家,写岭南音乐?
  有人觉得奇怪。但她不这么想:“音乐没有边界,就像水一样,流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大量搜集岭南民歌、粤曲、潮州音乐素材,反复听、反复琢磨。写完之后,在星海音乐学院首演,专家和观众一致好评。
  演出那天,她坐在台下,完全不知道开场曲是什么。灯光暗下,音乐响起,是她几年前写的《春晓》。
  她愣住了。
  原来,星海音乐学院的师生们,偷偷把她的《春晓》编成了整场音乐会的开场曲。
  那一刻,她眼睛湿了。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那种“被记得”的温暖。
  陈璐说,艺术创作“道阻且长”。但她不怕。
  “我小时候抢琴房,现在抢时间。以前是给自己写,现在是给青海写、给这片土地上的人写。”
  她的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不是奖状,不是演出照,而是那年《尕布龙》演出结束后,一群学生搬完道具、满头大汗、挤在一起笑的样子。
  她说:“这就是我的高原之歌。”
 
 
 
 
 文字:韩永龙
图片:陈璐
编辑:韩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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