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艺之光 | 赤·桑华:在卓香卡,他替故乡守住最后的光
0
时间:2026-06-30 作者:
恰卜恰的空气里,有文学的味道
  恰卜恰的空气中到底弥漫着什么,赤·桑华说不清楚。但他记得,八十年代末的那个小镇,每一所学校都有自己的校刊,每一个班级都有一台油印机,每一张粗糙的新闻纸上都爬满了少年们歪歪扭扭的诗句。
  “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不写作,你就是落后。”
  他就是在那种氛围里拿起笔的。没有谁告诉他“你应该成为一个作家”,也没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有天赋”。只是身边的同学都在写,班报上留出了空位,老师把油印机搬进教室,墨辊滚过蜡纸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召唤。
  他把第一首诗投给了班报。那首诗写了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全了。但他记得自己蹲在油印机旁边,看着自己的字迹从滚筒下一张一张地吐出来时,指尖是抖的。
  “这些油印班报,就是我最早的创作平台。它没有什么门槛,让我稚嫩青涩的文字有地方安放、被人看见、得到回应。可以说,我在恰卜恰的高中时光,是我文学创作真正的起点,也是我文学路上最珍贵的启蒙。”
  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表。没有稿费,没有证书,甚至连署名都是手写的。但那份油印班报给了他一样东西——一个可以安放文字的角落。
  后来他去了大学,第一次向《章恰尔》投稿。那是藏语文学界的最高殿堂,被誉为藏文的《人民文学》。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诗寄出去,然后等了很久。
  收到样刊那天,他翻到自己的诗,《黑帐篷》,印在纸上,铅字,工工整整。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不是别人写的。
  “当时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稿,能顺利发表,对我来说是特别大的惊喜。这份藏语大型文学刊物的认可,给了还是大学生的我极大的鼓励,也彻底坚定了我深耕文学的决心。从那时候开始,我告别了单纯的校园业余写作,正式走上了公开发表、持续创作的道路。”
《章恰尔》

卓香卡:一个人的文学故土
  赤·桑华在藏语里字面的意思是“勇往直前”。他的故乡在青海贵德,一个叫卓香卡的小村庄。藏语里,“卓香卡”的意思是麦田边。
  那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高原深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但就是这片巴掌大的地方,成了他此后二十多年写作的全部疆域。
  “就像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乔伊斯的都柏林、马尔克斯的马孔多,还有莫言的高密一样,卓香卡就是我的文学故土。它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在青海贵德,是我从小到大生活长大的家乡,也是我文学创作最根本的精神原乡和情感根基。”
  2013年,他写了《1986年的雨衣》和《怀念一只叫扎西的老狗》,从此开始了对“卓香卡”的记事般叙说。三十多篇作品,全部围绕着这座小村庄。
  创作之初,他遇到过不少瓶颈。脑海里满是故乡细碎的画面和故事,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叙事结构。后来他大量研读文学经典,尤其是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深受启发。“我开始学着梳理自己的记忆,把脑海里零散的故乡片段,打磨成一个个有温度、有血肉的完整故事。”
  他笔下的人物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十几户人家。故事也不大,没有惊天动地的冲突,没有跌宕起伏的命运,有的只是日常——谁家的狗丢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家的老人过世了,谁家的田地被水淹了。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日常,被他写成了一部藏地乡村的编年史。
卓香卡
  
借孩子的眼睛,看透不说破
  赤·桑华最偏爱的叙述者,是孩子。
  他的小说里,很多故事都是通过儿童的眼睛来呈现的。比如《羊把刀藏在春天》,写的是一个外来的“张师傅”在卓香卡的人生轨迹,全部通过孩子的转述来完成。
  这不是炫技。他说,儿童视角是他回望故乡的唯一通路。
  “我的成长、我的全部生命体验,都扎根在卓香卡的乡土童年里,孩童的目光是我认识故乡、感知世界最本初、最真实的方式。童年视角纯粹、通透,不带成人的世俗偏见与功利评判,能直观看见乡村最本真的人情冷暖、生活本貌。”
  更重要的是,孩子的眼睛是“不可靠的”。孩子看不懂人情世故,参不透命运的深意,他们只能记录自己看到的那一面。很多复杂的人性纠葛、生活无奈,都藏在留白里。而恰恰是这种留白,比任何直白的说教都更有力量。
  “就像《羊把刀藏在春天》里,借孩子的眼睛打量外来的张师傅,只讲日常相处与细碎小事,不刻意定义人物好坏、剖析命运悲欢。反而能让读者自行体味底层小人物的孤独与坚韧,让故事更有氛围感和共情力。”
  这就是儿童视角的魔力——它不说破,却让一切无处遁形。
卓香卡的小学
  
在两种语言之间,触摸同一种人心
  除了创作,赤·桑华还做了一件沉默而浩大的事:翻译。
  他译过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五十万字的汉译本,被他转译成七十多万字的藏文版。他还译过阿切贝的《这个世界土崩瓦解了》,雨果的《巴黎圣母院》(节选),杨志军的《雪山大地》(节选),以及藏族女诗人白玛央金的诗集《滴雨的松石》。
  一部《愤怒的葡萄》,他翻了整整两年。
  翻译是一件苦差事。一个句子翻来覆去地斟酌,既要忠实于原文的筋骨,又要让母语读者读起来不觉得生硬。斯坦贝克笔下那个被沙尘暴吞噬的美国大平原,那些失去土地、背井离乡的农民——他们的绝望与倔强,该如何用高原上的语言去承载?
  他没有急着动笔。他先让自己沉进那个故事里,去感受那种“人被土地抛弃”的痛。然后他开始寻找母语里最精准的词汇、最妥帖的句式。
  “那段翻译经历,让我的文学视野开阔了很多。”他说,“接触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叙事风格和写作思路,也打破了我之前固有的写作思维。”
  更重要的是,翻译让他对自己的母语有了更深的体悟。
  “在长期的双语转换和文字打磨过程中,我对语言的把控越来越细腻、精准,文字表达也变得更加凝练、有质感。”
  他说,翻译让他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人类的情感是相通的。无论藏地高原还是美国大平原,无论游牧的牧人还是经济大萧条时期的农民——人在面对生存压力时的坚韧、在困境中保留的尊严、在绝望中不放弃的希望,这些东西是一样的。
  “每次在翻译中触摸到这些共通的人性与情感,我都深受触动、很受感染。翻译是向外学习、吸收不同文化的养分,创作是向内扎根、书写自己脚下的土地和内心的声音。”
  他的创作,始终在用母语书写卓香卡。但翻译的经历让他不再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那些从世界文学中汲取的光,透过他的笔,落进了高原的小村庄。而村庄里那些普通人的悲欢,也因此有了更宽广的回声。
《愤怒的葡萄》藏文版
  
当文字变成月光,落在银幕上
  2025年,赤·桑华的作品经历了一次奇妙的“变身”。
  青海籍导演达杰丁增把他的短篇小说《怀念一只叫扎西的狗》和《柔旦的弟弟叫洛洛》改编成了电影《月光里的男孩》。这部影片后来入围了金鸡奖最佳儿童片和最佳导演处女作两项提名。
  自己的文字与影视艺术发生碰撞,对他来说是一段特别珍贵、也特别美好的经历。他本身就很喜欢电影,阿巴斯的电影让他重新看懂了自己的故乡;墨西哥导演亚历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作品里的孤独感特别打动他,尤其是《通天塔》的叙事结构;还有土耳其导演努里·比格·锡兰的《野梨树》《三只猴子》《五月碧云天》——这些质感极好的文艺电影,他看过很多。
  赤·桑华说,看到自己笔下的人物活在了银幕上,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的文字一直很安静、很私人,写的都是我对卓香卡故乡的记忆,记录的是这里的童年生活和普通小人物的日常。而电影,把这些文字全部具象了出来。我笔下的人物、高原的月色、乡村的风土人情,原汁原味地出现在了荧幕上,特别真实动人。”
  “写作原本只是我一个人回望故乡、诉说心声的方式。但是通过这次影视改编,藏地少年的成长、乡土的温柔和纯粹,被更多人看见、读懂了。这不仅是对我文字创作的认可,也让我笔下的故乡故事,拥有了更广阔、更温暖的传播力量。”
赤·桑华(左一)和《月光里的男孩》主演扎西,导演达杰丁增
  
卓香卡不大,却装得下全部人间
  如果有人问赤·桑华,卓香卡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他会这样回答:“卓香卡是一块老喇嘛鼻帕大小的地方,只是高原深处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朴素小村庄,平凡又安静。这里的日子简单缓慢,乡亲们淳朴善良、踏实度日,守着故土与传统,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常。没有跌宕的剧情,只有烟火琐事、人情暖意,还有故乡悄然变迁的温柔与怅然。”
  他经常说,卓香卡不大,但足够他用一辈子去写。
  “我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写卓香卡系列,一方面是发自内心眷恋这片土地,想用文字留住我的童年、留住乡音乡情,守住心底最纯粹的温暖与回忆;另一方面,也是想记录藏地乡村独有的民俗文化、传统信仰和乡土风貌。在时代不断发展变化的过程里,留住那些慢慢消失的乡村烟火和民族文化记忆,用文学的方式守护故乡的文脉。”
  他写乡土、写底层,说到底,是对故土、对民族的一份悲悯和温情。
  他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对我来讲,写作最根本的就是讲故事。我只想踏踏实实地记录卓香卡的一切,写故乡的日常烟火,还原藏地乡村最真实的生活样子,让这些普通、平凡的小人物被看见、被记住。”
赤·桑华
  从恰卜恰的油印班报到《章恰尔》的铅字,从诗歌到小说,从纸上到银幕,赤·桑华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守着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写下了几十个关于小人物的故事。
  那些故事安静、朴素,不喧哗,也不刻意深刻。但恰恰是这种安静,让它们有了持久的力量。
  “愿大家透过文字,感受这片小小土地的纯粹,读懂普通人的善良坚韧,看见平凡生活里最动人的本真。”
  读者能做的,就是在那些安静的文字里,走进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庄,认识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感受高原深处最朴素的日常。
  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不只是在写卓香卡,这是在写所有人的故乡。
   

 

  

   
   

 

文字:韩永龙

图片:赤·桑华

编辑:韩永龙
责任编辑:东治
  • 地址:西宁市五四西路一号电话:0971-6330561
  • 传真:0971-6330561信箱:qhswlwxb@163.com
  • 邮编:810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