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艺之光 | 李炳筑:韵情质气三十年
二爷的笔,沙沙作响
李炳筑记得二爷写字的样子。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气质儒雅,待人接物自有古风。笔尖摩挲纸面,沙沙作响,像深秋落叶擦过青石板;笔势灵动如飞鸟,笔墨舒展似云烟。老人挥毫时气度沉稳、从容淡然,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字在借他的手行走。
那是甘肃天水深山里的一个农家院落。曾祖父是清代贡生,留下不少笔墨真迹。到了李炳筑这一辈,家道虽已渐落,耕读传家的家风却还在。兄弟姐妹多,又有时代的难处,想要安心读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被迫放下课本,是他心中一大憾事。万般无奈之下,他便寄情笔墨,说不出什么宏大的初心,就是喜欢。二爷教他习字,也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既然读书难以走出大山,那就凭着书法闯出一条路。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后来他去兰州经商,业务拓展,便往西宁跑。“从兰州坐长途车到西宁,单程就要七个多小时,路途颠簸遥远。沿途民和、乐都、平安这些地名,听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
“踏入西宁后,当地人淳朴友善、性情平和,营商也十分顺利。一来二去,我便索性在此定居,一边生活,一边坚守书法创作。”
青海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人的善意。那种不设防的、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善意,让他觉得这里可以安家。
他就真的把家扎在了这里。
一座黑山,一寸铁
那些年,他常年订阅《书法报》。没有老师指点,没有系统的训练,他就靠这份报纸了解全国书坛的动态,校准自己的方向。
2002年,他投稿全国第四届楹联展,作品进入终评,虽最终未能入展,却让他看到了前行的希望。
2004年,青海省书协开办首届书法高研班。姚忠宝、陈治元两位先生授课,郭强老师担任班主任。
那是他书艺生涯的真正转折。
姚老师从书法发展史的宏观视角给他建议,陈老师则从单字结体的细节处指点得失。他第一次明白,书法创作既要讲究整体章法,也要打磨单字笔法结构,做到形神兼备,方能余味悠长。
此后他的作品陆续入展国家级大展:2005年全国第四届正书展,2006年首届全国行书展、全国第二届扇面书法展提名奖,2007年第九届全国书法篆刻展,2011年第十届全国书法篆刻展。
2012年,经省书协推荐,他进入中国书协西部书界行草黄埔一期班深造。陈忠康、陈海良、洪厚甜、于中华几位老师亲自授课。“老师们开阔的眼界与独到的见解,深深触动了我,也让我坚定了认知:书法唯有扎根传统、深耕经典,并在此基础上传承拓新,才有长久的生命力。”
2015年,他又参加中国书协第二届国学修养与书法创作中青年骨干研修班,系统研习国学经典。“我愈发体会到,书法本就是传统文化的载体,想要在创作上走得更远,国学修养是必经之路。”
但真正让他找到自己语言“寸铁”的,是青海的一片旷野。2012年,他去海西出差。“旷野之上,一座黑山巍然伫立,山势不高,却雄浑沉厚,扑面而来的气势深深震撼了我。”那份触动,慢慢沉淀为他笔下的“寸铁”意象——简练、雄强、有力。
他说,技法可以师从名家,但作品独有的气韵与个人风格,更多是青海这片土地赋予他的。“我所追求的雄强书风,正源于青海苍茫壮阔的山河气象。”

小草不小,大草不狂
李炳筑被全国书坛公认兼善楷、行、草。楷书入展第一、二、三届全国楷书展;行书入展第一、二届全国行书展;隶书入选第二、三届全国隶书展;小草作品在首届全国册页展获奖;大草亮相第九届全国书法篆刻展。
“多年对各类书体的打磨,为我后来研习颜体行书打下了扎实根基。书写时,静动虚实灵活转换,运用得心应手。”
关于小草,他有一个论断:“小草不小”。
“小草脱胎于章草,字形大多字字独立,连带较少,重在展现单字的意趣与韵味。整体风格简约平和、从容内敛,意境淡远悠然,读来让人内心安稳、心生意趣。”
“历代学习小草,有三本碑帖是绕不开的经典:王羲之《十七帖》、孙过庭《书谱》、怀素《小草千字文》。这几部作品有一个共同特质,便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简远淡雅,通篇透着一股静气。在我看来,草书归根结底是在营造境界,借笔墨抒发对自然、人文与世间万物的感悟。”
而大草,是另一种极致。“大草字间牵丝连绵、笔势奔放,情感表达更为激昂热烈。在当代展览创作里,它也是宣泄心绪、抒发情怀极具表现力的书体。写大草时,需要投入饱满真挚的情感,情绪层次丰富,技法难度也最高,可以说是书家才情与个性的极致展现。”
“大草对基本功要求极为严苛:既要熟稔严谨的草法规范,也要把控线条质感、笔墨变化与点线面的整体布局。想写好大草,天分、阅历与扎实功底缺一不可。”
“古人经典里,也常有小草、大草相融的范例,怀素《圣母帖》便是典范。这幅作品兼具小草的细腻雅致与大草的奔放恣肆,是融合二者笔法、意境的绝佳范本,如今学草书,这卷字帖万万不能忽略。”
他注意到,当下不少草书创作习惯把小草字形放大,再增加连带。“但真正的大草,线条极简凝练,字形高度符号化,能简则简,删繁就简,直到无可再减。”
“学书之路,从慢慢做‘加法’,到懂得大胆做‘减法’,是境界的提升,也是最具艺术浪漫的阶段。这便是我心中理想的学书状态,如今我也依旧在这条路上不断思索、不断追寻。”
高韵深情,坚质浩气
他的书案上,常放着一枚闲章,印文是四个字:韵情质气。
这是他格外珍爱的一枚闲章,每每创作,都会盖在作品引首位置。三十年临池不辍,回顾自我得失,正印证了刘熙载《艺概》中的那句名言:“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为书。”
什么是“高韵”?
《文心雕龙》有句云,“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他理解,从书法角度来说,就是笔法的相对统一和淡定从容的表达方式相结合。他对二王手札用功颇勤,常常被其高格所倾倒。不知不觉中,自己的作品也有了一些韵味。
什么是“深情”?
艺术是人类情感的表达。一幅好的书法作品,需要饱含真挚的感情。他常常在创作时,眼前浮现出某个场景。比如想起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个衣衫单薄、干瘦的老人拄着拐杖,立在屋外,眼巴巴地望着怒吼的秋风将他屋上的茅草一层又一层地卷起。于是笔下的点画、结字形态的塑造犹如茅屋的影子,墨线产生的虚实可谓是风雨交加的写照。
什么是“坚质”?
“点画的质量关乎作品的成败。易经有句:‘一阴一阳之谓道。’书法里面曲线和直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作者由于感情的需要,会做出自己的曲直选择。坚质是作者对线的处理上,增加点画的生命,使其充满鲜活的律动。”他在作品中更多应用颜真卿行草的一些笔画特点,借用篆书圆劲之法,让每个点画充满阳刚之美,给人一种力量感。
什么是“浩气”?
即浩然之气。书家平素须用坦荡之胸怀去培养它,使之充满周身,并成为一种审美精神和意识。这样,内在便能存有阳刚、积极、有为、开阔的涵养,外在则可呈现一种庙堂气息。
“我长期临习晋人法帖,深受‘高韵’感染。”他说,“同时,我多年生活在大美的青藏高原,无垠的草地、广袤的戈壁、绵延的山峦,既让我有了粗犷、坚质的个人追求,也培养了我心中的浩然之气。”
文墨相辉,自撰自书
2013年,他凭借行书摘得全国第七届楹联书法展最高奖。但真正检验文化底蕴的,是第十二届国展上那件自撰自书的作品:
“四月二十八日,通临颜真卿祭侄稿,再证斯文与率真,斯文为文学心态,率真乃艺术修养……率真,书法精熟耳,加以五臻交合,得偶然之妙,假使鲁公再书,未必能覆之,如羲之不能再兰亭也。砚香阁论书一则,己亥五月 炳筑书。”
“此文是我当时最真切的个人体会。近些年来,书坛一直倡导‘文墨相辉’。在我看来,就是以笔墨承载思想,用自己的文字记录学书心得,让书法与学识彼此交融。”
他始终试着把青海高原质朴雄阔的气象融入笔墨,让作品形成独有的面貌,“和其他地域的作品拉开风格差异,这也是能取得成绩的重要原因。”

连续四届,笔落青海
青海省文学艺术奖,是省级最高文艺荣誉。李炳筑从第六届、第七届、第八届,一直拿到第九届,连续四届获奖,在青海书法界极为罕见。他还荣膺了青海省第三届“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回望这十几年的历程,他说,第一次获奖时是激动,最近一次时是“散淡从容”。最本质的变化,不是输赢之心变淡了,而是对书法之道的理解进入了下一个层次。
“获奖从来不是艺术追求的终点,而是砥砺前行的动力。”这份认可,让他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作为新文艺群体中的一员,他没有体制内单位的庇护,完全凭借纯粹的书法实力立足。“书法的核心在于守正创新。传统是根基,真正的艺术突破,是在深耕传统的基础上,不断挖掘自身潜藏的艺术潜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出新之路。”
墨香是一根线
李炳筑多次在书法公益大讲堂、老干部学会、银行系统举办讲座,现在还是中国书协培训中心导师。
“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载体。但当下校园基础书法教育普遍粗放,真正懂传统、懂技法、懂文化的专业书法教师,才显得尤为珍贵。”
在他看来,书法教育可以分为少儿、成人、老年三个维度。
“少儿书法教育,不在于急于把字写得多工整、多漂亮,核心是通过持续、大量的笔墨练习,让孩子养成书写习惯、亲近毛笔、热爱笔墨。对孩童而言,养成一份长久的热爱,远比一时写好字更重要,因为最好的教育,从来都是兴趣使然。”
“成人书法教育,则重在引导与激励。成年人有认知、有阅历、有思辨能力,教学不能只停留在技法临摹,更要引导大家扎根传统、突破传统。让大家在习字之余,读懂书法背后的文化厚度,主动承担起传承、弘扬传统文化的责任。”
“而老年书法教育,看似是长者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雅事,实则意义深远。老年人研习书法,不仅是丰富自身晚年生活,更会潜移默化影响家风、滋养后人。”
他讲起一次公益讲座,结束后一位满头白发的退休老人紧紧拉着他的手,激动落泪。“我内心深有感触,那场讲座不只是讲透了书法技法、创作规律,更让每一位在场者明白了书法的意义、学书的初心,以及身为文艺爱好者肩上的责任与担当。让大家真正弄懂了为何学书、如何创作、为谁落笔,内心豁然开朗、备受启迪。”
那一刻他深深感到,墨香就是一条连通所有年龄段人们内心最朴素情感的共通语言。

笔耕高原,不止三十载
三十多年,六十余次入展获奖国家级书法大展。
“学书多年,我常常有即兴挥毫的状态。往往一时兴起,提笔挥洒,一口气写下二三十张。可冷静下来再回头审视,大多不尽人意,只能尽数舍弃。年岁渐长后我方才悟透:真正的‘偶然欲书’从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日复一日深耕古法,待到技法娴熟、心中恰逢畅快之时,遇上契合心境的诗文,顺势落墨,方能水到渠成。”
他的追求一直简单而坚定:“我始终希望自己的笔墨,既有传统古法的深厚底蕴,又有贴合当下的时代精神;既有雄强厚重的骨力,又能兼具松动闲适、自然潇洒、质朴纯粹的个人风貌。”
“我深耕碑帖融合的创作之路,用心诠释青海这片土地宏阔高远、深厚广袤的自然气象。我渴望将高原独有的苍茫风骨、纯粹气韵尽数融入笔端,以笔墨承载山河之美,以真情笔墨打动人心。”

三十年前,一个天水深山的少年,凭着对二爷笔下沙沙声的迷恋,走上了这条路。三十年后,他站在高原的星空下,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路还长,他还在走。
文字:韩永龙
图片:李炳筑
编辑:韩永龙
责任编辑:东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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