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艺之光 | 马索里么:在文字里安放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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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07-07 作者:

  马索里么至今记得那个夜晚。

  宿舍的灯早就熄了。六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他躺在狭窄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映进来的路灯光,心里堵得慌。
  从化隆的小山村到省城大学,不过一百多公里,他却像被连根拔起。陌生的口音、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际规则,他觉得自己暴露在完全没有准备的风里。跑步跑到腿软,找人聊天也说不到心里去。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压着,怎么都排解不掉。
  直到他翻开手机备忘录,试着把心里的东西写成文字。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些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把他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接住了。他发现一件事:原来文字可以安放一个人的孤独。
  从那天起,他开始写古诗词。宿舍六个人,天南海北,他几乎没在十二点半之前睡过觉。反复找一个合适的字、一个准确的韵脚,像在黑暗中推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但他不觉得苦。文学成了他的一副铠甲,穿着它,灵魂不再是流浪的,也不再是孤独无依的。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写作不只是表达,还是自救。
青春的日记簿
  2021年9月,马索里么的第一本诗集《出黄河》出版。
  收录的大部分作品是他在大学期间写的,少部分是离开校园后的创作。他把这本诗集称为“我青春的日记簿”。
  诗里有他大学四年的喜怒哀乐,有他第一次离开故土的惶恐和兴奋,有他对世界的试探和困惑,也有他对自己的重新认识。每一首诗都是一个时间切片,拼在一起,就是他十八岁到二十二岁那几年的完整心跳。
  有人问他,回头看这些作品会不会觉得稚嫩?
  他说不会。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些文字足够真实。“它们见证了我的写作与人生的成长,成为我人生中最绚丽的印记。”
  他不太愿意用“里程碑”或者“代表作”这类词来形容《出黄河》。在他看来,这本书更像一个路标,标记着他从什么地方出发、走过什么样的路。至于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他还没有答案,也不急着找答案。
  出黄河
  书名里的“黄河”,对他和撒拉族来说,不是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
  撒拉族八百年前从撒马尔罕东迁到黄河岸边,从此与这条河血脉相连。马索里么说,黄河的精神就是撒拉族的精神。它养育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
  改革开放以后,撒拉族群众开始“出黄河”。他们走出黄河岸边的家乡,在全国各地落地生根,与祖国的发展同频共振。马索里么把这称为“一个时代的奇迹”。
  但他思考的不止于此。
  在他看来,撒拉族今天面临的是另一条“历史的黄河”。既要能走出去,也要能回到黄河边。走出去是为了拓展生存空间、脱贫致富;回到家乡是为了建设家乡、实现乡村振兴。这两件事不矛盾,是一个完整过程的两面。
  “出黄河”这三个字,既有地理层面的含义,也有精神层面的含义。它是一个民族的迁徙史,也是一代人的生存选择。马索里么把这个词放在诗集的名字上,既是向自己的民族致敬,也是在提醒自己和同代人:不要故步自封,要抓住历史的机遇。
  在《出黄河》收录的作品中,马索里么偏爱自己的几组短诗。
  其中有一首叫《抽烟的女孩》。
  那天他站在窗前,望着一个女孩在楼底下抽烟。从她嘴里飘出的烟,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那个画面很安静,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在意旁人的那种沉静。
  他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那个女孩的孤独,和他自己的孤独,隔着几层楼的高度,在那一刻重叠了。他回到座位,把那幅画面写成了诗。
  这件事后来被他当作一个例证:写作的素材往往不是刻意寻找来的,它就藏在日常的某个角落里,等着被看见。关键是你的眼睛能不能捕捉到它,你的文字能不能接住它。
 
“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
  马索里么的笔名叫“夜陌”。
  他说,夜陌的意思是:繁华落尽,一切如黑夜般陌生。
  他的诗歌里,“夜”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不是那种浪漫化的、带着星光的夜,而是更接近本义的夜:深沉、静默、让人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那种夜。
  这个笔名透露出的气质,和他的作品气质是一致的。他的诗不喧哗,不追求表面上的绚烂,更多时候是在安静地处理一些人与自我、人与故土、人与孤独之间的关系。那种“繁华落尽”之后的陌生感,恰恰是他写作的一个原点,当所有外在的喧嚣褪去,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真正的表达才可能发生。
  写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马索里么给出了三个层次的回答。
  最初,写作是为了安放孤独。那是大学宿舍里的第一个夜晚,他用文字筑起一座避难所,把自己从无依无靠的感觉中打捞出来。
  后来,写作是为了纪念生命。那些被他写下的人和事,那些他走过的路、感受过的情绪,如果没有被文字固定下来,可能就会慢慢模糊、消散。而写作让它们留住了。
  现在,他觉得写作还有一个意义:为后人留下可供想象的底本。
  这不是一个空洞的宏愿。他见过太多关于青海、关于撒拉族的刻板印象。真正贴近生活的、有温度的记录,其实很少。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写作,让后来的读者能够通过文字想象出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爱什么、怕什么、为什么而奋斗、为什么而感动。
  他说:“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这句话是伍尔夫说的,但也是他自己的经验。
  
骆驼精神
  马索里么一直在关注青海拉面人的故事。
  这个选题不是偶然的。撒拉族历史上有一段传奇般的东迁史诗,而今天的拉面人走南闯北的创业经历,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精神的延续。他把这种精神称为“骆驼精神”,这种精神不甘落于人后,能抓住历史的机遇,奋斗和坚韧。
  他在观察和书写拉面人时,最触动他的正是这种底色。不是轰轰烈烈的事迹,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深夜还在收拾店铺,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这些琐碎的、重复的日常,在他眼里恰恰是最值得书写的。
  他说,这些人是“艰苦奋斗,勇闯天下”的样本。他们的故事不需要添加任何戏剧化的成分,如实写出来就已经足够动人。
  根据地
  “一个作家总要开辟一处自己的书写根据地”,而他的根据地,便是故乡化隆。
  他说,化隆的大地上有太多可以书写的东西,山川河流、民族融合、时代发展、自然风光。撒拉族的当下生活,拉面人的创业故事,这些都是他未来要深耕的主题。
  他并不急于把所有东西都写出来。他知道,一个作家的根据地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需要长时间的观察、积累和沉淀。他现在做的,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慢慢等待那些故事长出来。
  他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海的写作者自然有独特的风格。不是刻意追求的独特,是生长环境本身赋予的。就像江南水乡的作家笔下天然带着湿润和细腻,高原写作者的作品里也天然带着辽阔和苍凉,那不是技巧,是生活经验沉淀下来的东西。
 
两种文体,两个身份
  从诗歌转向小说,马索里么面临的最大挑战是结构和对话。
  诗歌是浓缩的,是语言的极致。几句话甚至几个字,就能承载巨大的情感和想象空间。但小说不一样,小说需要铺展开来,需要把一段或者几段故事讲清楚、讲完整。诗歌的语言不足以对付这些。
  他说,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阅读储备仍有大片空白。当代文学积累的匮乏让下笔变得格外艰难。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大量阅读。很多经典作品不能只读一遍,要多次精读,反复品味。他经历了无数次“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刻,他说“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在他看来,诗歌和小说不是撕裂开来的关系,而是相互滋养的。诗歌语言的美感、简洁,以及诗歌的想象力,都是小说所需要的。反过来说,小说对结构和人物的把握,也让他的诗歌写作有了更多层次。
  马索里么做过化隆县第一中学的教师,也供职过化隆县文联。
  他说,相比而言,他更喜欢当老师。所以后来又回到了教师的岗位上。白天教书,晚上读书、写作。他说:“这种简单的生活模式,更适合我。”
  学生们知道他在写诗、写小说。他们看到他在看书,会凑过来问:老师你在看什么书?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趁机跟他们宣传读书的好处、读书的美妙享受。把自己的体会诚实地分享给学生,让他们自己判断值不值得尝试。
  他没有那种“我要培养出下一个作家”的野心。他觉得,只要让学生知道读书是一件好事、写作是一件值得尝试的事,就够了。种子种下去,什么时候发芽、能不能发芽,是每个人的造化。
  作为一个读者,也作为一个写作者,马索里么想对同样喜欢阅读的人说:
  “阅读吧,我们在阅读里与彼此相遇。”
  他说,写作在今天这个时代尤为重要。社会的进步、科技的发展,反而让人与人的关系、人对自己内心的看法,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能够面对自己内心的途径。
  而写作,就是那条途径。
  写下来,我们会发现一个真实的自己。
  不是那个在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自己,不是那个在人际关系中小心翼翼的自己,而是那个在深夜独自面对空白文档时、不得不诚实面对的自己。
  马索里么用十几年时间证明了这件事:当你把真实的自己写下来,你会发现,你不是一个人。
  那些文字会找到它们的读者。而那些读者,会在你的文字里,遇见他们自己。
 
 
 
 
  文字:韩永龙
  图片:马索里么
  编辑:韩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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