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艺之光 | 李善元:一个生态摄影师的经年坚守
祁连山的孩子,草原上的预演
李善元的童年,是从祁连山的一声声鸟鸣开始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青海乐都,祁连山的原始森林绵延到家门口。环颈雉在灌木丛里扑棱翅膀,蓝马鸡拖着长尾在林间穿行,布谷鸟在田间此起彼伏,声声催促五谷生长。他蹲在门口,看那些鸟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看得入了神。马鹿和狍鹿隐在密林深处,时不时探出头来,警觉地张望。那片鲜活的自然光景,像刻刀一样,一笔一笔凿进了他的骨子里。
后来他到天峻草原工作,一待就是几十年。普氏原羚在山坡上跳跃,岩羊站在悬崖边缘,藏野驴排成一队穿过旷野。斑头雁从湖面掠过,高山兀鹫在天上画着巨大的圆圈。那时他还没拿起相机,但那些画面已经一帧一帧存进了他的记忆,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纪录片,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山野把一个孩子该有的好奇心和耐心种进他骨子里,草原又替他把这些种子浇了几十年的水。只是他那时不知道,要等过了四十岁,它们才会发芽。
从“拍到”到“拍好”,用了十年
2009年,朋友邀他一起拍野生动物,他犹豫了很久。
那年他四十七岁,在税务系统工作了近三十年,对摄影一窍不通。但朋友电脑里那些照片改变了他的犹豫:藏羚羊在雪地里奔跑,兔狲在洞口张望,雪豹蹲在岩石上俯瞰山谷。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我也想拍。
2010年他买了第一台相机,正式开始了生态摄影。
刚开始那段日子堪称灾难:每次外拍回来,成片大多对焦偏移、构图失误,几乎全是废片。他属于那种“先干了再说”的人,有段时间见什么拍什么,连电线杆上停一只大鵟都能连拍到存储卡存满、电量耗尽。回家一看几百张照片大同小异,没有一张拿得出手。两个月后他开始自省:这样拍下去,拍十年也是个门外汉。
他开始在网上自学摄影理论,反复看国内外摄影大赛的获奖作品,琢磨那些照片到底好在哪里。慢慢悟出一个道理:只有画面独树一帜、内容稀缺罕见,捕捉到惊险、新奇的自然瞬间,才能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拍到”和“拍好”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渡河的船。
第一个让他真正“拍好”的瞬间,来自白唇鹿。
那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之巅,一群雄性白唇鹿在山坡上休憩,山下的机位离得太远。他做了一个决定:徒步攀山抵近拍摄。正午时分就着开水啃了几口大饼开始登山,越往上积雪越厚、山势越陡,起初五十步歇一下,后来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到最后每挪动五步肺就像要炸开。
七百多米的山坡他爬了将近两个小时。
趴在皑皑积雪上按下快门——白唇鹿棕褐色的躯体衬着湛蓝天幕,硕大鹿角直指长空。
那一刻快门声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最诚实的对话。那份来自高原原生态的震撼,后来化作了他数十次奔赴可可西里、阿尔金山无人区的不竭动力。
一只“草猫”和六年的等待
2013年深秋,李善元搭乘牧民的车辆从县城去往快尔玛乡。
车在公路上颠簸,他无意间望见路边草原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牧民扫了一眼说:“草猫嘛,我们这里多得很。”
草猫就是兔狲。
他扛着相机翻过网围栏小心翼翼靠近,还没走出几步,兔狲一头钻进旱獭洞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追,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半跪着,等。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身边的小鼠兔爬到他脚边来回嗅探,洞穴里的兔狲只偶尔探出半截身子,始终不肯走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野生兔狲,那晚他失眠了,满脑子都是它黄色的瞳孔和短宽的耳朵。
他说:“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要拍好这个小家伙。”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让他花掉接下来的十几年。
《兔狲育幼记》这组照片他拍了六年。
兔狲多晨昏活动、昼伏夜出,野外偶遇概率极低。他用的是笨办法:无数次进山,一次次搜寻,把兔狲的活动点位和出没时段逐一记下,慢慢摸准作息习性。
每逢育幼期,兔狲家族频繁迁巢换窝,一处临时巢穴往往只有一周左右的拍摄窗口期。在严守不惊扰野生动物的原则下,他远距离蹲守,用长焦镜头捕捉自然状态下的兔狲家庭——母狲往返奔波捕猎鼠兔、饲喂幼崽,幼崽结伴打闹嬉戏,成狲在洞口休憩蛰伏。
组照编选阶段,有一张照片让他反复斟酌了许久:雌雄兔狲对视合影的画面。定格于发情期二者邂逅相望的瞬间,没有直观的交配画面。他反复考量配图释义的合理性,最终决定以含蓄的表达方式诠释动物间的自然情愫。他说:“用留白的画面诉说高原生灵的自然繁衍,比直白更有力量。”
四天,和一声短促的低吼
2019年8月15日,李善元永远记得这一天。
那天他本来的目标是一只雪豹。他在天峻县以南十八公里的深山沟谷里蹲守了几天,那里有一只成年雪豹在抚育两只幼崽。他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干粮和饮水,独自守在山上。
但山野总是给他意外。
那天他正在拍摄间隙,山间忽然传来清晰的藏狐叫声。他循声找去,意外撞见一场激烈的博弈:一只藏狐与一只兔狲正在缠斗,互不相让。几番争斗过后,藏狐转身离去,得胜的兔狲叼着一只鼠兔,从容地向山坳深处走去。
李善元立刻判断:这只母兔狲大概率是归巢育幼,洞穴里一定有等待觅食的幼崽。他放缓脚步,远距离悄然尾随,果然在山嘴梁子处发现了兔狲巢穴。三只软糯可爱的小兔狲从洞口奔出,迎接归巢的母亲。
他当即放弃雪豹计划,全身心投入兔狲家庭的跟拍。
第一天拍完,回看素材,他发现一个问题:机位偏高,俯拍视角缺少平视的通透感与故事张力。第二天,他开始四处踏勘,寻找平视机位。
最终找到的那个点位,坐落于一处坡度极陡的临崖山坡。地势险峻,脚下悬空。他架好三脚架,半蹲半跪,倚靠岩壁稳定机身。拍摄过程中,脚下一块碎石突然松动滚落,他瞬间失去了受力支点,身体向悬崖方向滑去。危急关头,他死死攥住三脚架稳住身形,堪堪止住了下滑。
那天他换了一个更安全的机位继续蹲守。
前三天的拍摄,大多是常规画面:母兔狲外出捕猎、归巢互动、幼崽嬉戏。真实自然,但缺少一个独一无二的定格瞬间。
第四天,山野的氛围不一样了。整日里母兔狲没有外出捕猎,始终徘徊在巢穴周边,缓步巡查,警觉张望。凭借多年野外经验,李善元敏锐预判:这窝兔狲要搬家了。
果然,母兔狲三次试探性外出,三只幼崽紧随其后,前行一段后母狲又折返巢穴,反复试探周边环境。几番试探过后,母兔狲缓缓走向巢穴上方的平整山梁,三只小兔狲紧紧跟随。
行至山梁平地,母兔狲骤然驻足,转头望向他身后的大山深处,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低吼。
三只小兔狲闻声而动,转身奔巢。动作整齐灵动,画面张力拉满。
李善元早已提前预判、调好参数。那一瞬间,他按下快门,高速连拍。光圈f11保证画面整体景深,快门1/1200秒定格极速动态,感光度640保证画质通透,主体对焦锁定画面下三分之一黄金分割位。
回看成片,构图、光影、神态、故事感全部契合心中所想。多年构想一朝落地,他说那种如愿以偿的感动,难以言表。
那张照片叫《当妈妈说跑步前进》。
2020年10月14日,这张照片在第56届世界野生生物摄影师年赛中获得了哺乳类动物行为组冠军。
李善元说,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那是六年守望终于有了回响的激动,是高原荒凉与生命温热在取景器里相遇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说:“我是一个拍照片的人。我的相机里,装的是青海的野生动物,也是青海的生态变迁。”
从取景器里看见时代,从静态走向动态
他见证过藏羚羊从濒临灭绝到种群恢复至约30万只的过程。2017年10月3日,他在昆仑山腹地的库木库里沙漠拍下了一幅《足迹》:一群雄性藏羚羊踏雪而行,身后留下一串绵长的蹄印。
他说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心里在想:藏羚羊穷尽一生辗转迁徙,跨荒原、越险阻,只为奔赴繁育之地、延续族群;像极了凡人一生辗转奔波,历经世事坎坷,终寻得安稳归宿。
从一个人按下快门,到成为祁连山国家公园首席签约摄影师、青海省祁连山自然保护协会秘书长,这条身份的叠加让他感到骄傲。他说:“我个人取得的成绩不足以表达青海的生态保护成果。如果有更多的生态摄影师在国际、国内的摄影舞台上取得好成绩,才能更加展现大美青海。”
这些年,他经常和鲍永清等青海生态摄影师一起外出拍摄。他们在一起探讨最多的,是如何在不打扰和惊扰野生动物的情况下拍到自然的精彩瞬间。“蹲守、隐匿、用先进的设备守株待兔”,这些看似笨拙的方法,恰恰是最尊重野生动物的方式。
拍了很多年照片之后,李善元开始做纪录片。
他说静态画面是碎片化的美好,而纪录片可以串联起昼夜更迭、寒暑轮回,立体还原物种生存全貌。他参与制作的纪录片《雪山的呼唤》记录了五十四种野生动物,眼下他正在着手一部从冰川视角切入的新纪录片——不仅要记录动物本身,还要记录它们的生存环境,讲述动物与环境、动物与动物之间的依存关系。他心中最好的“用影像讲述青海生态故事”的方式,是兼顾荒野的野性与温情:既有高原严酷环境下动物挣扎求生的写实画面,也记录生态修复后种群复壮、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暖心瞬间,不刻意美化,也不片面渲染生存苦难,客观还原真实的高原生态。
不为谁而拍,只为那片山野
李善元的镜头,从来不是为了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退休后他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变过,依然是早出晚归,背着相机进山,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趴着等。他说自己最大的幸运是出生在祁连山脚下。那片山野给了他童年最鲜活的记忆,给了他中年最热爱的事业,也给了他晚年最充实的归属。
他拍的是高原最真实的样子,既有严酷环境下动物挣扎求生的艰难,也有生态修复后种群复壮的温暖;有风雪中母兔狲叼着鼠兔归巢的急促,也有晴空下小兔狲在洞口嬉戏的松弛。不刻意美化,也不片面渲染苦难。他说,这才是一个真实的青海。
他期盼观众透过他的照片,跳出“青海只有荒芜”的刻板印象。看见藏羚羊、雪豹在雪山间自在栖息的鲜活图景;看见这数十年间,从盗猎频发、栖息地破碎,到禁猎护草、植被恢复、野生动物种群稳步增长的生态蜕变;看见一代代管护人、生态摄影师扎根高原默默守护的付出。
“生态保护不是一句口号,”他说,“是无数人经年坚守换来的山河向好。”
所以他的镜头不只是对准动物。他带着自己的影像资源,走进青海本地的牧区和中小学,用实拍画面给牧民家的孩子、草原上的下一代讲本土野生动植物的故事。他和自然保护区的管护站联动,持续跟踪监测珍稀野生动物的种群变化,定期把影像调研资料送到管护部门手里,帮科研,也帮管护。
快门一次次按下,不为获奖,不为出名。为的是让更多人看见青海最真实的模样,为的是让那些不会说话的野生动物多一份被守护的可能。
有人问他拍了这么多年累不累,他说:“没有。每次进山,每次看到那些动物,我还是觉得新鲜,还是觉得有意思。”
“越深入自然,越发痴迷生态摄影。”他说。
文字:韩永龙
图片:李善元
编辑:韩永龙
责任编辑:东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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