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原仲肯到城市剧场——格萨尔史诗古乐西宁专场音乐会观演述评
8月10日晚，我在青海省文化馆群星剧场，观看了由青海省音乐家协会、玉树州文联主办，玉树格萨尔古乐团演出的《古韵新鸣云上歌——格萨尔史诗古乐专场音乐会》。观演结束之后，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这不仅是一场普通的民族音乐会，更是我作为民族音乐研究者，亲眼见证《格萨尔》史诗从民间口传形态迈向当代艺术重构的一次重要实践。整场演出全程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亦无电声修饰，所有声响皆依靠乐器与人声原生共鸣，让我在城市剧场中感受到了纯粹、本真的雪域之声。
《格萨尔》是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世界上篇幅最长、依旧活态流传的英雄史诗。千百年来，史诗在玉树、果洛草原的仲肯说唱艺人中口传心授、即兴演绎。传统的格萨尔说唱根植于游牧生活与民俗场景，仲肯作为故事讲述者，会结合现场环境、自身感悟即兴发挥，使得史诗在漫长岁月里持续生长。8月10日的音乐会，让我看见《格萨尔》的传承拥有了全新、具备精神思考维度的现代化表达方式。
这场演出的呈现，离不开两位核心艺术家的长期深耕。作品由国家一级作曲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扎西多杰策划创作。十余年间，他走进牧区采风，抢救、整理大量濒临失传的格萨尔民间曲调与古器乐素材，将草原上即将消散的口头音乐素材系统保存下来，为本场演出打下扎实的文化根基。演出由国家一级指挥边巴执棒，他除了多年深耕民族音乐舞台外，还为西藏的音乐人才培养付出了大量心血。一位扎根田野挖掘文脉，一位立足舞台完成艺术呈现，加上玉树格萨尔古乐团的演职人员，一同完整演绎八首曲目，曲目编排循序渐进，勾勒出《格萨尔》史诗的精神脉络。
坐在台下，最触动我的是，整场演出依靠乐器本身发声，未借助任何扩声设备。多种极具代表性的传统乐器轮番奏响，尽显原生音色魅力。格尔藏唢呐、达玛鼓、藏戏钹这类仪式性乐器尤为震撼，在藏族传统社会里，它们多出现在寺院仪轨、祭祀仪式与藏戏表演之中。格尔藏唢呐悠远厚重，达玛鼓沉稳低沉，搭配藏戏钹铿锵回荡的声响，构建出庄严、肃穆、充满神圣感的声场。丹增、扎西旺杰两位传承人登台演奏这些传统打击乐与吹奏乐器，原汁原味的音色扑面而来，让人沉浸在藏族浓郁的民俗氛围之中。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扎木念、弦子等弦鸣乐器，音色温润质朴，带着草原日常的烟火气息。一边是承载神圣仪式的吹奏与打击乐，指向信仰与精神世界；一边是贴近普通人生活的弦乐，诉说人间悲欢，搭建起层次丰富的听觉空间。其中乐器鹰笛外形小巧，音色澄澈通透，拥有极强的穿透力。弦子独奏与乐队的交融，让人感受到高原的温情。
人声的多种演绎形式，同样引发诸多思考。两位藏族歌唱家的演唱尤其耐人寻味。她们嗓音里带着根植高原本土孕育出的独有的藏族原生演唱方式，这种发声语感、气息特点，很难在标准化音乐学院教学里习得、复制。难能可贵的是，两位演唱者同时熟练掌握美声唱法的发声体系，能够自然地将两套演唱体系融合，既保留藏族歌唱独有的本土韵味，又兼具现代舞台演唱的艺术表现力。多声部合唱段落同样令人动容。和常见演出不同，舞台上的器乐演奏者也一同加入合唱。我由此感受到，歌唱对于藏族群众而言，不只是专业的表演技能，更是融入日常生活的情感表达。配套的合唱团完成多声部构建，丰富的和声层次突破了传统说唱单线叙事的局限。
透过这些编排设计，我能够理解作曲家扎西多杰独到的创作理念。传统草原上的仲肯，沉浸在故事之中，以叙事者的身份讲述传奇、即兴抒发感悟。而本次创作跳出单纯复述史诗情节的思路，作曲家站在更宏阔的视角，提炼《格萨尔》内在的精神内核，以哲思审视这份文化遗产。他以藏族原生音乐素材为根基，运用现代西式作曲技法整合重构，把碎片化的民间旋律组织成结构完整的音乐作品。这或许是《格萨尔》千年传承历程中，崭新的传承路径。
作为一名研究者，在肯定这次创新实践的同时，我也客观审视口头史诗舞台化带来的问题。传统仲肯说唱依托草原原生场景，即兴性、流动性是核心魅力。转入剧场之后，固定乐谱、标准化的演出流程，必然约束史诗自由演变的特性，原生生活语境也随之改变。但我认为，两种传承路径并不冲突、无需相互替代，而是互补共生。持续支持草原民间仲肯说唱、做好田野调查与资料采集，是传承的根基。而类似昨日音乐会这样的舞台创作，是面向当代大众传播与发展创新的重要途径。
这场展演具有超越音乐会本身的价值。它让民族地区文化瑰宝走进西宁，面向更多各族观众。史诗守望家园、和合向善的精神，契合大众共通的价值理念，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案例，也是青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优秀文艺载体。
乐声虽已消散，我的思索仍在延续。古老的鹰笛、世代相传的说唱、全新的艺术构思，促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格萨尔》不再只存在于草原说唱与文本记载中，它以全新的艺术形态呈现在当代听众面前。真正的文化传承，不是一成不变、固守旧貌，而是让传统在每个时代寻找到新的表达方式。这场古乐音乐会，正是高原非遗活态传承很好的范例。
（作者简介：麻莉，南京艺术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
编辑：韩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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