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泥土，才能被泥土滋养——关于乡村微短剧的思考
农家院里，“土味三国”正在拍摄 王彪 摄
如今，短视频平台上，农村题材的微短剧越来越受欢迎。其中，有一类内容近年来特别引人注目：年轻的返乡创作者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村里的留守老人，翻拍经典作品、拍乡村日常、拍田间地头。这些作品被媒体报道、被流量追逐、被网友点赞，然后被更多人复制、模仿、放大。这些故事听起来很美，但看得越多，心里越不安——这些以老人为主角的乡村微短剧，到底是在帮老人重拾生活的光彩，还是在拿老人的孤独当流量来“变现”？
乡村微短剧为留守老人做了什么？
不可否认，一批乡村微短剧确实为留守老人群体带来了看得见的变化。这些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们不是居高临下地“关怀”老人，而是让老人成为自己生活的主角。
在安徽阜南县的新建村，90后返乡青年鲍小光带着20多位平均年龄超过65岁的留守老人，用粪勺当兵器、凉席做铠甲、电动车充战马，拍出了全网播放量超15亿的“土味三国”。每次拍摄结束，老人们会领到几十元片酬和一些鸡蛋粮油，但真正吸引他们雷打不动地到场的，是那种久违的参与感和存在感。“不给钱俺也来，图个开心！”老人们这样说。74岁的李东华独居多年，在剧中饰演丞相后，赶集时被粉丝认出来，言语间满是骄傲。
类似的故事不止一件。青岛西海岸新区北梁家庄村的微短剧《花开石上》，80余名村民踊跃报名参演，有理发师、个体工商户，也有农民，大家既是乡村生活的亲历者，也是家乡故事的讲述者。从“老有所乐”的角度看，这些作品功不可没。它们为精神文化生活匮乏的留守老人打开了一扇窗，让原本沉寂的村庄有了笑声，让原本孤独的晚年有了欢乐。这恰恰也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实践——人民不再只是文艺的被动接受者，更成为文艺的主动创造者，在参与中实现了情感的抒发与精神的丰盈。
流量消退后，留下的是什么？
然而，跳出个案的光环，再看看整个乡村微短剧市场，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一些问题浮现出来。首先，许多创作开始跟风复制，粗制滥造。一个鲍小光火了，千百个“小光”蜂拥而至。大量账号照搬“银发剧组”“土味经典”的套路，从老人扮相到方言对白，从农具道具到田野场景，一味追求搞笑、扮丑。这些跟风之作既缺乏真情实感，也没有创作诚意，纯属为蹭热点而批量生产。
有一些作品开始消费老年人，打着“关爱老人”“老有所乐”的旗号，实则把皱纹和白发当成获取流量的道具。在算法驱动下，部分创作者刻意将“丑化”等同于“喜剧效果”，以老人的身体缺陷、方言口音制造笑点。更恶劣的是“摆拍卖惨”——2025年2月，央视就曝光了“卖惨主播流水线”乱象，有人靠编造虚假悲情故事带货，销售额超400万元。
一些作品存在内容空洞、价值缺失的问题。许多乡村微短剧开始“为搞笑而搞笑”，缺乏最基本的人文关怀和价值引导，剧情悬浮于真实乡村生活之上，展现的不是泥土的芬芳、劳作的尊严，而是廉价的噱头和狂欢。乡村老人成为“流量背景板”，而非真正被看见、被尊重的对象。一些拍摄者甚至利用乡村老人的善良和信任，把拍摄变成了一种不对等的索取。
更让人担心的是，有些作品流量不小，媒体报道也不少，但真正的问题反而没人提了。流量能带来关注，但流量本身不等同于价值；媒体能给曝光，但报道不等于认可。当我们为一个过亿播放量的数字感到振奋时，是否也应当追问：这些内容描绘了怎样的乡土面貌？乡村老人、弱势群体在其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这正是乡村短剧创作生态中最棘手的问题——正面价值与负面隐患常常纠缠在一起，很难一刀切地去评判。我们很难简单地说一个带老人拍短剧的创作者是“好”还是“坏”，因为事情本身就不是非黑即白。现实的尴尬在于，目前这一领域几乎完全依赖平台自审，而平台审核又往往依赖算法，只要内容没有触碰明显红线，平台并不会主动甄别那些隐藏的“消费老人”行为。跟风复制的账号只要不违规，就能畅通无阻；拿老人身体缺陷当笑点的内容，在算法看来只是“喜剧”标签下的一部作品。真正有价值的关怀和隐蔽的流量收割，在审核机器面前并无分别。这种管理上的真空，恰恰是眼下最该补上的那块短板。
回归泥土，才有出路
那么，什么样的乡村微短剧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首先，创作者的动机必须是真诚的。带老人拍微短剧，出发点应该是让老人快乐、让乡土被看见，而不是先把老人包装成“流量密码”，等账号做起来后转身去直播带货。同时，乡村微短剧不能老是靠创作者的个人情怀来支撑——需要更系统的扶持体系，让认真做事的人能够体面地创作。
在内容方面，好的作品不能是飘在生活上面的，得沉下去，拍出泥土味、人情味，拍出劳动的尊严和新农人的样子。微短剧虽然“微”，却在不知不觉中参与着乡村文化的建构。如果一味靠“搞笑”博眼球，扭曲的不只是乡村形象，老人们的尊严也可能被伤害。
微短剧相关的行业产业协会和创作联盟应该积极发挥行业引导作用，我们既要包容和鼓励鲍小光这样有诚意的创作者，也要对无底线消费老人、纯粹为流量而生的内容保持足够的警惕和批评。同时更要想清楚：怎么通过政策扶持、行业自律、培训引导这些实招，帮创作者把脑子从“流量”转到“内容”上，让乡村微短剧真正为乡村文化振兴出力，而不是变成流量狂欢的炮灰。
回归泥土，才能被泥土滋养。乡村微短剧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博眼球、赚快钱，而在于用真诚的镜头，记录这片土地上真实的人和动人的故事。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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