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佳洁:从祁连山下的语文老师到入选全国青年美展
2026年初夏,青海美术馆内,第八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青海巡展正在举行。在一幅名为《寻找一只丢失的亚克》的油画前,许多观众驻足良久,画面中,在辽阔的祁连草原上,一位牧人手握无人机遥控器,抬头望向远方,小小的飞行器正掠过云端。传统游牧生活与现代科技在画布上悄然相遇,一种属于新时代高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幅作品的创作者,是从祁连山脚下走出的藏族女画家赵佳洁,一位扎根牧区、深耕基层的美术教师。当她的作品以“全国青年美展入选画家”的身份,郑重挂进省级美术馆的展厅时,台下坐着她曾经教过的学生,有她悉心指导过的牧区孩子,也有慕名而来、只为欣赏这幅高原佳作的观众。
那一刻,赵佳洁的心中泛起万千感慨,她想起了季羡林先生的那句话:“自己的花是给别人看的。”而这一次,她用心浇灌的“艺术之花”,在青海美术馆最显眼的位置,绚烂绽放。

没有“决定性的瞬间”,只有长久的“心动”
“其实对我来说,没有那个下定决心的瞬间。”面对“为何从语文转行美术”的提问,赵佳洁的回答平静。大学读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她,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她至今仍热爱文字,会在生活中想起富兰克林的《哨子》,提醒自己别为不值得的事物付出过高代价;会在看到花开时,记起季羡林笔下“自己的花是给别人看的”那份和谐之美;会在给学生读《王二小》时,哽咽到几乎讲不出话。
“如果我还在教语文,我坚信自己一定是一名合格的语文教师,”她说,“只是开始学画画后,我把大把的时间投入到了画画上面。文学诗词的韵律是美,哲学思辨的逻辑是美,数学公式的法则也是美。图像和文字同样令人心动。”
她的转型,没有“弃文从艺”的壮烈抉择,只有一颗对“美”无限向往、愈发执着的心。而真正的考验,是转型路上那些不为人知的阵痛与坚守。
那段日子,辛苦的不是来回奔波,而是不开窍。”回想起在西宁和祁连之间往返进修、攒下“一把都握不住”的火车票的日子,赵佳洁坦言,最煎熬的是“拼尽全力在向前奔跑,可在老师眼里,你还在原地踏步”的那种压力,以及对家人的愧疚。
从“觉得画画美好”到“把美带给学生”再到“站上更大的展厅”,她认为最难的并非最后一跃,而是中间那一层:“从个人的热爱转为孩子们的引路人。你要把自己的所学所感掰开了、揉碎了,扛起育人的责任。只有你自己站在高处,才能看到条条通向罗马的大路,做到因材施教。”

祁连山是最大的“美育富矿”
在赵佳洁看来,祁连湛蓝的天空、七月的雪山、赛马会上的篝火,是真正的“美育富矿”。她从不要求孩子们画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而是引导他们描绘自己的生活。
她讲起一个叫蒋昊序的男孩。“他每次来教室,都把画笔撒一地,趴在地上画,让他坐到凳子上简直像场战争。”但赵佳洁没有制止他,而是耐心等待,从“趴着画”到“坐着画”,从坐不住到专注度一点点提高。“后来,他画得真的很漂亮。每个孩子都会改变,只是花期不同。”
另一个让她记忆犹新的瞬间,来自一次连环画创作课。当她费力解释“连环画”概念时,一个叫念智多杰的孩子站起来说:“老师,你说的不就是看字画图吗?我们语文课上有看图写话!”随后,他画下了爸爸妈妈傍晚找回走失小牛的场景,画面简单,却充满了生活的温度。
赵佳洁参与发起的“以美筑梦”中小学一体化美育浸润活动,覆盖全县6190名学生。最让她触动的瞬间,不是开幕式,而是一个关于“字迹”的故事。活动中,她发现很多孩子画面很好,但字迹潦草,破坏了美感。经过老师们反复调整,最终所有画作被一张张铺开在教室地面上,看到整洁的画面和不再潦草的字迹时,她被深深触动了:“那背后是孩子们多少次努力的成果,老师们多少次默默的付出,还有家长们不缺席的支持。”
当青海美术馆的大屏上循环播放着“以美筑梦”活动从发起到完成的视频时,她和团队成员泪流满面。她说,那一刻她再次想起了季羡林的那句话,“在屋子里的时候,自己的花是给别人看的,走在街上的时候,自己又看到别人的花。”美育,就是这样一种互相滋养。

为草原立传:从《托茂人》到《寻找一只丢失的亚克》
赵佳洁的创作始终扎根于祁连的多元民族文化。为了画连环画《祁连山下的托茂人》,她拜访了当地文化研究协会的常务副会长马生彪,一位与她父亲同龄的长辈。马老师不仅给她看纪录片资料,还在她因培训错过当地活动后,特意为她留了一份纪念品并亲自送来。“当时我特别感动,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这份质朴与温暖,就是祁连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而《郭米则柔随风起》,则是她参加工作第一个任教村子里的藏族传统歌舞。“则柔”意为“欢歌嬉戏”,动作舒缓柔美。她认为,这个题材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传递的“传统文化浸润”是每个读者都能共情的,就像故事里,紧张的小选手在奶奶哼唱的则柔曲调中平静下来。
2026年,她的油画新作《寻找一只丢失的亚克》入选第八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她的学生。
“还是孩子们给我上了一课。”此前,她参加国家艺术基金培训班时,一位同学指着一张画对她说:“一幅画有时代性非常重要。你不能十年前画藏族朋友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难道我们的生活没有一点变化吗?”这句话深深印在了她心里。
后来,她给班上的孩子们布置了一个绘画题目:“寻找丢失的牛羊”。她本以为,孩子们会描绘家人焦急的模样、骑马四处寻找的传统场景。然而,当作业收上来时,她惊讶地发现,孩子们的笔下竟出现了无人机巡游的现代化画面。“那个鲜明的对比让我一下子醒悟了。艺术是扎根大地的,但也需要敏锐地感知时代脉搏。”
带着这份觉醒,她走进牧区深入采风。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对“转场”的刻板印象:大多数牧民家里有房车,他们会选择房车转场,日出走、日落扎营,怕累坏小羊小牛;中途走不动的小羊小牛,会被抱上皮卡车拉走;甚至收牛也不再靠人力翻山越岭,而是用无人机操控,以前一下午的活儿,现在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于是,她画下了辽阔草原上牧人手持遥控器、无人机飞向远方寻找走失“亚克”(藏语意为牦牛)的画面。传统与现代在画布上悄然相遇。


《寻找一只丢失的亚克》
为孩子画书:那只走丢的猫,和那个追问续集的孩子
连续两年入选“儿童图画书创作100”项目,让赵佳洁完成了从“连环画创作者”到“绘本讲述者”的心态转变。她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家里的小猫走丢了,再也找不到。
“如果我画给成年人,我会表达担忧、焦虑、到无能为力的接受,脚本会写要学会接受,很多事情没有答案,就像草原上的风,说停就停了。这种无助,小朋友是不明白的。”但图画书需要切换到小猫的视角:“走丢的那一瞬间,它很害怕,吹动的草、摇晃的花都带来巨大的恐惧。”
她深刻体会到,创作者心中必须装着受众。而最让她有感触的,是孩子们对她作品的回应。她的第一本图画书《尼玛和达瓦》出版后,她因觉得画得不够好,甚至不好意思送人。但当她把书带到学校分享时,一个孩子追问:“老师,我想知道尼玛和达瓦的后续,想知道长大后的他们会发生哪些有趣的事情?”
那一刻,她流泪了。“觉得自己只有更加努力,才能不辜负孩子们对我的期望。”
青海:一个“世外桃源”式的馈赠
如今已是青海省美术家协会理事、连环画艺委会副主任的赵佳洁,坦言自己曾有过自卑的时刻。在国家艺术基金培训班上,当身边的同学被介绍为“清华本硕博”“海归学者”时,介绍到她时,只有一句“这是青海的藏族画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青海”和“藏族”给了她太多:杭州的同学抱怨静不下心画画,而祁连的平静让她能把更多心思投入教学和创作,像世外桃源一样;三位老师分文不取的倾囊相授,各级领导无条件的支持,都让她感慨生在一个好时代,遇到了一群可爱的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温暖的接力棒传递出去。”赵佳洁说。
接下来,她正在创作青海童谣《古节儿当当》的绘本,用马家窑陶器、青海湖湟鱼等文化符号,重构一个如音乐般有节奏的故事。她还一直想画一个歌颂高原女性的系列,像守护这片土地的“绿绒蒿”一样,看似纤细,实则坚韧。

流光溢彩美祁连 图画书再创作成果展
最后,她想对年轻人说
赵佳洁想起自己刚去青少年活动中心当美术老师时,一位家长问她:“老师,学画画能给高考加分吗?”她的回答是:“学画画能给你的人生加分。”
赵佳洁说:“越长大你就越会发现,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而画画时内心的那种平静和安宁,刚好是治愈不快乐的良药。你可以在画面里修建你想要的建筑,去见你想见的人。就凭这点,我觉得学画画太值了。”
指导老师眼中的赵佳洁(青海省美协副主席王文龙):
我与赵佳洁结缘于2015年祁连写生途中。彼时相逢交流,能真切感受到她内心对绘画的热忱。她原本修习汉语言文学专业,虽无美术专业学习经历,却心怀艺术理想,痴迷绘画创作。
2016年开始,她利用寒暑假闲暇时间,携女儿前来西宁我的工作室潜心研习。身为基层教育工作者,她平日工作繁杂,却始终坚持求学作画。学习期间,她勤勉刻苦、悟性出众,潜心钻研绘画技法,筑牢了坚实的艺术根基。
依托在工作室打下的扎实功底,后续她积极参与全国连环画专题研修、国家艺术基金人才培养等各类高阶培训,持续汲取专业知识,拓宽创作视野,艺术水准得以稳步精进,收获诸多亮眼成果。2020年,油画《结古阳光》获得青海省第五届青年美展优秀奖;2022年,连环画《祁连山下的托茂人》入选第七届全国青年美展,并被青海省美术馆收藏。此后《郭米则柔随风起》《寻找一只丢失的亚克》《那只猫去哪儿了》等多部作品相继入选全国美展、全国青年美展、全国架上连环画展,她也多次入选国家级艺术人才培育项目。
赵佳洁的创作立足青海本土风物,饱含乡土情怀与地域特色。作为她的指导老师,我深感欣慰,也期许她坚守艺术初心,持续深耕创作领域,在艺术道路上行稳致远,以笔墨绘就更多彰显地域特色的优秀作品。
文字:韩永龙
图片:赵佳洁
编辑:韩永龙
责任编辑:东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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