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海北, 唱一曲蒙古长调——蒙古族作家察森敖拉访谈
纵马海北, 唱一曲蒙古长调
——蒙古族作家察森敖拉访谈
王丽一 :察森老师您好 ,很高兴能够采访您 。我上高中时就读过您的作品 ,可以说 ,您是青海少数民族中很有成就也很有代表性的一位作家 。 您能讲讲您的个人经历吗?
察森敖拉: 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注和采访! 我出生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仙米乡 。仙米地处祁连山麓 ,是一片美丽神奇的土地 ,那里有着旖旎的自然风光 :广袤的草原 、巍峨的山脉 、清澈的河流等等 。那里聚居着蒙古 、藏 、 回等多个民族 。小时候 ,我不大理解自己为何会投生在这样一个深处祁连山腹地的峡谷之中 。夜间抬头, 看到的只是“ 三颗星星一线天”,无异于坐井观天 。我不明白老祖宗们何以选择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安身立命 ,他们是越狱逃跑的囚徒 ,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是沦落天涯的乞丐 ,还是为逃避尘世纷争而来此深山老林修仙炼道的高人? 随着年龄增长 ,这才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它的美好 。在高山上放牧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 :绝壁上的苍松 ,深涧里的清泉 ,林木中的野果, 山顶上的鲜花 ,蓝天下鸣啭的百灵……都与我朝夕相伴 。我也常常被偷袭羊群的大灰狼和在草丛中撞见的长虫吓得哭爹喊娘。
幸运的是, 我有一个温良慈善而又识文断字的父亲。他没有上过一天学, 那字究竟是怎么认得的至今令我困惑 。他教我识字 。家里没有纸笔 ,放羊的时候就用锋利的白石子儿在光洁的石板上写字, 回家后使用削尖的木棍在沙盘里写 。 只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慈父的大恩大德,父亲就离我而去 ,让我抱憾至今。
儿时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使我与草原 、雪山融为一体 ,心中溢满了对土地和家乡的热爱和眷恋 。正是这多年的耳濡目染 ,再加上父亲的引导 ,我便不知不觉地对文学产生了兴趣 。少年放牧时总喜欢在山间的石板上写字 ,记录我眼中的风景与人情 。后来 ,通过对文学的不断摸索与学习 ,我有了与自己心灵深处的对话 ,有了将那些感动和感悟转化为文字的冲动和习惯 。 至今 ,我依然认为 ,文学是我得以宁静的所在 ,家乡是我生命和创作的根。
王丽一 :您在文学上起步较早 ,起点也比较高 ,20 世纪 60 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了 ,在 《当代》《小说月报》《民族文学》《上海文学》 等知名度较高的刊物上也都发过作品 。您能详细讲讲您的创作历程吗?
察森敖拉: 我是在家庭不同意的情况下 ,哭着闹着进的学校门 。 至今 ,孩子们还以此为“把柄 ”取笑我呢 。 呵呵, 我很感谢这一哭一闹, 正是这哭闹改变了我的命运。每次回故乡 ,看着潜在的智商要比我高的弟兄们还在为温饱愁眉苦脸时 ,我在感叹命运不可捉摸的同时 ,也不免为自己的抉择而庆幸。
我是在 20 世纪 50 年代上的学, 总共上了不到四年,随后就当了教师 ,那是“传道 、授业 、解惑 ”的职业 ;也当过政府秘书 ,那是为他人“立言 ”的职业 ;后来搞文学创作 ,那可以说是“ 为人生 ”的职业 ;再后来又在文坛做服务性工作, 这是“ 为他人做嫁 ” 的职业 。 在校读书时,同班一位饿得面色憔悴的同学要退学 ,行前拿着一本皮子发黄的小本本请同学们签字留念 ,我在本子上信手写了一句谚语:“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不料事隔五年之后 ,该同学的家庭成分上划为富农 ,我的“赠言 ”也随之“ 上划 ”并被公布于“ 四清运动 ”工作团的简报: 这分明是鼓动阶级敌人东山再起 。联系到我家庭成员中的政治历史问题 ,就更“发人深省 ”了 。 于是 ,我便离群索居 ,练字抚琴 。 当然, 免不了还要写检查材料 ,那是被逼迫的。大概是出于排遣愁闷的初衷 ,我从此竟作起小说来了。
20 世纪 60 年代 ,我开始有机会将自己的文字发表在一些重要的文学刊物上 ,像 《当代》, 像 《上海文学》, 那是我创作的起点 ,也是我与中国文坛首次接触的桥梁 。老实说 ,那时 ,我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 ,更多的是一种对文字的热爱与乡愁的抒发 ,我想将自己的见闻和感受转化成文字 ,让更多的人了解家乡这一片土地, 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每当看到自己的作品发表, 内心总是充满了感激 。我想 ,这也是为别人打开窥视我生活的一扇窗 。 当时 ,并没有什么神圣的向往 ,也没有“成名成家 ”的动机 ,实属偶然之中的“误入歧途”,但迄今并不后悔这一“误入”。
王丽 一: 您的文学处女作是哪一部? 您的第一本书呢? 能说说它的内容吗?
察森敖拉: 我的文学处女作是短篇小说 《尕田管》, 1972 年发表于 《陕西文艺》(即 《延河》 杂志 ,该杂志在20 世纪 70 年代曾一度更名为 《陕西文艺》)。 我的第一本书是 《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 其中收录了 《放生》《中午到黄昏》《奶汁》《扎手的刺梅》 等短篇小说 。对我而言,这本书既是一段难忘的写作经历 ,也是一份深深的乡愁,里面的每一段文字 、每一个细节都承载着我对故乡的深情大爱。
王丽一 :《延河》 创刊于 20 世纪 50 年代 ,在新中国文学的奠基时期有过非凡的表现 ,一个时期被誉为“小 《人民文学》 ”。能在 《延河》 上发表作品, 不简单! 您还记得当时投稿的一些细节吗?
察森敖拉: 是的, 能在 《延河》 发稿, 让我深感振奋 ,写作的劲头由此倍增 。那应该算是青海作者较早在省外大刊上发的稿子吧 。我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寄过去的 ,没想到编辑很快采用了 ,现在回头再看 ,这篇作品还是在所难免地带有当时时代的印痕 ,显得有些稚嫩, 只能算是一篇文学习作吧。
王丽一: 我拜读过这篇小说, 是有一些时代的印痕,但其优长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表现在细节描写相当传神,人物刻画也可圈可点 。您后来的作品 ,牧区生活的气息越来越浓郁,“这一个 ” 的特点越来越突出 ,从而使您的作品有了非常鲜明的地域和民族特色 。我看过一篇评论 ,说您以文学之力让祁连游牧文化奔腾不息 ,作品中充满了对祁连游牧生活对大自然以及生命的礼赞 。我深以为然 。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察森敖拉: 你过奖了 。海北是我熟悉的故土家园 。那儿丰富的自然素材 、深厚的文化底蕴给了我源源不断的人生滋养和写作滋养 。我爱故乡 ,也想让更多的人了解我的故乡 ,这大概就是我创作的原动力。
王丽一 :您的创作起点不低 。 听说, 1975 年青海省文化厅举办过一次小说创作学习班, 学习班上产生的作品,后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结集出版了短篇小说集 《昆仑春色》。 您的小说得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小说组组长 、 著名编辑家王笠耘先生的称赞 ,您对这件事还有印象吗?
察森敖拉: 还有点印象 ,那应该是我文学生涯中的一段十分美好的记忆 。这次学习班使我有机会与许多文学同道就小说创作进行了比较深入的交流切磋 。正是在这次学习班上, 我跟王文泸 、 王贵如等人共同完成了 《昆仑春色》 一书的创作 。王笠耘先生是文学编辑中的大家 ,他对一篇作品的评析高屋建瓴 ,简明扼要 ,切中肯綮 。他对拙作的肯定 ,不仅是一种荣誉 ,更是一种鞭策 ,激励着我后来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砥砺前行 。 他对作品提出的建议,也使我对如何深入挖掘民族文化与强化生态环境保护的写作有了更为明确的认识 。学习班的时间不是很长 ,但我受益匪浅。
王丽一 :说到学习班 ,我还想起了一件事 。您参加过中国文学讲习所 (鲁院前身) 的学习 ,对吧? 您能谈谈当年在讲习所学习的情况吗? 讲习所的学习对您的创作有哪些影响和改变?
察森敖拉: 鲁迅文学院被誉为文学界的“黄埔军校”,它不仅具有一套系统完善的教学体系, 能够针对不同层次 、不同类型的文学人才 ,开设多种培训班, 而且拥有一批国内顶尖的文学专家 、学者和作家组成的师资队伍 ,还会举办各种文学活动 ,如文学讲座 、作品研讨 、采风调查等 。我是 1981 年参加中国文学讲习所学习的 ,那是我创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在讲习所 ,我有机会接触到了许多文学名家, 与他们的交流让我非常受益 。那是一个广阔的文学交流平台, 不同地区 、 不同风格作家之间的交流, 能够开阔人的眼界 ,激发人的思想火花 。在那里 ,我得到了一批名人大家的教诲和指导 。从那时起 ,我的写作便由对家乡对草原的讴歌逐渐转向了对人物心理的研究和探索 。我开始注重文学作品的思想深度和情感表达 ,在语言运用上也多了一份琢磨和推敲 。讲习所的学习 ,让我更加理解了文学的多样性与深刻性 ,这对我后来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王丽一:《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 应该是您创作生涯中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 ,它不仅让读者了解到青海地区少数民族的生活和文化 ,更重要的是, 它通过往事的讲述,揭示了人性在艰难困苦中的自我救赎与成长 。很多细节描写鲜活生动 ,让人如临其境 ,如见其人 ,如闻其声 。这部小说集好像获得了青海省政府颁发的优秀作品奖 ,对吧?
察森敖拉: 是的 ,它获得了省政府颁发的青海省新中国成立三十五周年文艺创作奖 ,对我的创作起到了极大的鼓舞和激励作用 。小说以草原上嘉朵寺活佛江嘉帕的获释为引线 ,记写了一件近乎荒诞的冤案 ,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 老牧民尼普登和赛洛都怀着沉重的内疚之情在自责,出乎意料的是, 江嘉帕活佛也因往昔尼普登女儿奥仁索的死而一直处于悔恨之中 ,他也决心向欠了债的人们忏悔。是少女真挚的爱, 唤醒了活佛心中的良知, 使他从一个“ 神 ” 回归为真正的人 。 我在 《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 这个中篇里就是想要展现草原牧民的生存状态 ,展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牧民群众的生活变迁和心理变化 。我个人还是很看重这部作品的 。 1986 年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时,我仍以这个名字作为小说集的书名 。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集, 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除了 《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 和 《扎手的刺梅》 两部中篇以外, 书中还收录了那一时期创作的 《放生》《中午到黄昏》《雪青色的小花》《奶汁》《巴列哈图人》 等九部短篇小说 。 这些作品都是以门源地区为背景, 既有自然景观的描写 ,也有人文风情的展示 。直到现在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出书时的那种兴奋和喜悦。
王丽一 :我也很喜欢 《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 这部中篇 。 它的整体基调深沉 、 凝重 、 直到结尾才显出些许亮色 。其中 ,有关草原生活的一些细节描写十分传神 ,让人读了经久难忘 。您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围绕草原展开的 ,呈现出非常浓郁的地域特色和民族特色 。您所有的作品写的都是海北吗? 在您眼中, 海北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除了《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 之外, 您能否再列举一下以海北为观照对象的作品?
察森敖拉: 我出生在海北, 又在那里工作 、生活了一段较长的时间 ,虽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在写海北 ,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海北是我生命的根 ,是我灵魂的栖息地。那里广袤无垠的草原, 那里的蓝天白云, 那里的一山 一水 、一草一木 ,都深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海北赋予我以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我的作品中 ,海北始终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博音河哟 ,水晶晶花》《天敌》 等作品 ,都与海北草原密不可分 。海北在我心中 ,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 ,更是故乡热土和文学家园 。那里 ,有我从事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源头活水。
王丽一 :从您作品的字里行间的确能感受到您对海北的一往情深, 感受到您对草原生活的熟稔与挚爱 。 您的《祁连游牧仔》 获得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 这应该是我省获得骏马奖比较早的一部作品 ,您能详细谈谈这本书的创作初衷 、写作甘苦和心得体会吗? 您认为它能获奖的原因是什么? 书中人物巴达玛 、达尔杰 、卡布龙等有生活原型吗?
察森敖拉:《祁连游牧仔》 的创作源于我对草原和草原人民生活的深切关注 。游牧文化的丰富多彩 ,牧民的坚韧顽强, 和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 ,一直让我感动 。这篇小说的创作初衷就是要展现牧民群众在现代化冲击下的生存环境与心理嬗变。
《祁连游牧仔》 之所以获得骏马奖, 在我看来, 原因不仅仅是它勾勒出了一幅牧民生活的画卷 ,描写出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文化传统, 和那些与骏马牛羊相伴的鲜活日月 。更重要的是因为 ,它揭示了人与自然 、人与人之间复杂纠结的情感和关系 ,其中包括人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对民族文化的坚守与传承 ,等等。
小说中的人物 ,如巴达玛 、达尔杰和卡布龙等都有生活原型 。他们或者是我身边的牧民朋友 ,或者是家乡的老一辈人 ,连同我自己的一些生活经历 ,也都成了人物塑造的材料来源。
王丽一: 噢 ,有这样深厚的草原生活经历 ,难怪您早早就创作了 《放生》 等作品 。 我记得,《放生》 的主人公卡布龙是远近闻名的猎人 ,但他却在教儿子上山狩猎的过程中收起捕兽器, 又把家里喂养的小鹿 、 马鸡全都放归山林 。一个曾经让飞禽走兽闻风丧胆的猎人 ,居然会有野鹿带着鹿羔跟在身后且久久不愿离去 。看来 ,那时的您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现代文明给予草原带来的冲击 ,并且注重在作品中表现对草原未来 、对民族文化传承等方面的展望和忧患了。
察森敖拉 :《放生》 是 20 世纪 80 年代初期的作品 , 1982 年发表于 《上海文学》。 能被 《上海文学》 选用, 我是很开心的 。那部小说的创作动因来源于我对自然的关切和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考 。作为一个草原上的猎人,卡布龙的故事本身充满了矛盾与冲突 ,他是从实践中逐渐意识到自然资源的珍贵与脆弱 。他的转变 ,体现了我们这一代人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觉醒与探索 。 近年 《上海文学》搞活动 ,还有读者看到这期刊物, 给我发来信息谈及这部作品 ,让我挺感动的。
王丽一: 这部作品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很深 。 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强调自然文学写作 ,没想到 ,您早就开始了自然文学的写作 。像 《放生》 这样的作品 ,无疑是典型的自然生态写作, 只是当时还没有这样的定义罢了 。您如何看待当下的自然文学写作? 您认为青海在这方面有哪些条件和优势 ,又有哪些不足?
察森敖拉: 哈哈 ,也算是吧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 自然文学或曰生态文学尚未成型 ,但我认为 ,那时候不少作品 ,其实已经表现出对自然 、对生命的敬畏和尊崇 ,像杨志军的作品 《环湖崩溃》《大湖断裂》 等等吧 。 至于我的《放生》, 不过是这种思想倾向的自然流露而已 。如今, 自然文学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作家重视和关注 。 比如省内的龙仁青 、古岳 、李万华等人 ,就擅长于自然文学的写作。
我认为, 自然文学的写作, 首先要从感知自然出发,要有深厚的情感与细腻的观察 。作为一个拥有丰富自然资源的地方 ,青海具备得天独厚的生态写作条件——这里的雪山冰川 、戈壁沙漠 、河流湖泊等自然景观 ,可以为自然文学提供取之不尽的写作素材 。但青海在自然文学写作上仍然存在一些不足 。一方面, 由于大多数作家依然较为关注社会现实题材, 生态文学的创作阵容似乎还不够强大;另一方面 ,生态写作的深度也有待提高 ,很多作家还未能突破歌咏自然这一传统叙事的局限 ,缺乏更为深刻 、更为明确的生态保护与生命共同体意识。
王丽一 :您说得没错 ,青海作家在自然文学的写作上有很大的优势 ,也有显而易见的短板和不足 。无论是生态意识在作品中的凸显 ,生态文化知识的普及 ,生态文明对读者的熏陶 ,还是对破坏环境等行为的反思和批判 ,我们都还有继续努力的必要。
察森敖拉: 是的, 怎么把生态优势转化成写作资源等等 ,都是需要作家去认真思考的 。视野的开阔对一个作家至关重要 。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王丽一 :您创作了不少儿童文学作品 ,可以说 ,是从儿童文学起步 ,也一直没有放弃儿童文学创作 。您的很多儿童文学作品, 既适合少年儿童阅读, 也适合成年人阅读 。您是不是特别喜欢儿童文学? 能谈谈对我省儿童文学创作的看法吗?您觉得哪些作家的儿童文学写得比较好?
察森敖拉: 我挺喜欢儿童文学创作 ,也有一些儿童文学作品。青海省的儿童文学创作近年来有新的发展 。 我认为,青海的儿童文学应该更加注重本土文化和生态特色的结合 。 我们有着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 可以通过讲述蒙古族 、藏族等少数民族儿童的成长故事 ,将民族文化渗透其中, 以此激发孩子们对青海 、对家乡 、对自然的热爱。我对左可国 、朱奇和唐明的儿童文学作品印象深刻。
王丽一: 1983 年 ,青海人民出版社推出了由青海省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创作委员会编辑的一本儿童文学作品集《远方的小客》, 朱世奎老先生曾以“石葵 ”的笔名为该书写了序言 。书中收录有您的作品 ,也有我省老作家郭玉道、李沙玲 、金荣章 、朱奇 、王立道 、裴林 、 陈士濂 、王文泸、王贵如等人的作品, 阵容还是蛮强大的 。那时候, 大家好像都对儿童文学挺感兴趣 。 为什么会出这样一部儿童文学集?
察森敖拉: 这是我省第一本综合性的儿童文学作品选集, 收录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省作家所写的 20 多篇作品 ,有小说 ,有散文 ,还有童话 。这些作品, 除了少量专业作家的创作, 大多是当时崭露头角的中青年业余作者 。我的中篇小说 《远方的小客》 不仅有幸入选, 而且还被作为书的名字 ,这让我深感喜悦和振奋 。直到现在 ,我还记得朱世奎老先生在序文中对我的夸赞:
蒙古族青年作者察森敖拉的中篇小说 《远方的小客》,以抒情的笔调 , 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颇有草原风味的生活画卷 。 那位从上海来草原做客的小朋友幽伯林 ,在草原上没生活多久 ,便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地方 , 并且同这里的藏族小朋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 孩子们在草原上普普通通的生活经过作者的精心裁剪布局 , 彩笔描绘 , 平凡中出神奇 , 细微处见精神 , 产生了动人心弦的艺术力量 。我们在读这个中篇时 ,都被作者所描绘的草原风光独特的美所征服 ,被那些藏族儿童的美好心灵所感动 。 亲爱的小读者,你读了这篇作品时 ,也一定会爱上这美丽的大草原的。
世奎先生这些话有点溢美 ,但对我的激励却非常大。我那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者 ,选本能选上我的作品 ,应该是莫大的荣幸 。 当时 ,青海儿童文学创作并不十分繁荣 ,儿童读物比较匮乏, 出于对儿童文学创作的支持和鼓励 ,也出于对新人新作的倾情扶持 ,省作协才编选并出版了这样一本儿童读物。
王丽一 :您的作品体裁比较多样 ,长篇小说 、 中篇小说 、短篇小说 ,儿童文学均有涉猎 。其中 ,您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是哪种形式? 为什么?
察森敖拉: 虽然长篇 、 中篇 、短篇都写过 ,但我最喜欢和最擅长的还是中篇小说 。 中篇小说的长度适中 ,可以比较从容地揭示人物的心理变化, 又能比较自如地完成故事的起承转合, 这使我在创作过程中能够充分发挥想象力, 又不至于因信笔所至而失去控制 。 相比于长篇小说,中篇小说显得凝练 、 紧凑 ;相比于短篇小说, 中篇小说又显得松弛 、洒脱 。在讲述草原故事 、 民族风情的时候, 中篇小说让我可以更深入地挖掘和呈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及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
我的作品多取材于凡人小事 ,这与个人的经历不无关系 。 山林中尽管有许多珍奇动物 ,但父亲是绝不允许杀生害命的, 即便弄死一只花蝴蝶也得接受惩罚 。想必是自幼受这种思想熏陶的缘故, 我的作品中也会不时透露出劝善 、忏悔 、 良心发现之类的倾向性。
王丽一 :您的中篇小说 《你也是蒙古人》 获得了 《民族文学》 征文奖 。 能上 《民族文学》 已经很好 ,获奖就更值得祝贺 ,您能讲讲这部作品吗?
察森敖拉:《你也是蒙古人》 是一部探析身份认同和文化传承的作品 。 这部作品在我的创作中具有重要地位, 1999 年 《人民日报 · 海外版》 还对这篇作品刊发了评论文章 。 当我得知它获得了 《民族文学》 征文奖时, 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 ,这不仅是对一篇作品的认可 ,更是对我文学创作的肯定。
王丽一 :您的作品体量很大 ,不少都发在国家级 、省级文学名刊上 , 比如 《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当代》 《民族文学》《芙蓉》 等等, 而且出了不少作品集和小说单行本 ,这个成绩在青海作家队伍中还是相当突出的 。您对此怎么看?
察森敖拉: 是有一些作品发表在 《小说月报》《当代》《民族文学》《芙蓉》 等大刊 、名刊上 。虽然林林总总地写了有六至七位数字数的作品 ,但在浩瀚的文学海洋中却杳然不知去向 。可以说 ,没有一篇是自己特别满意的 。我信奉现实主义 ,追求返璞归真 。 绚丽之极, 总会归于平淡。我想这也是文学的生命所在 。但这种“生命 ”的追求和把握又何其艰难! 构思作品的习惯是: 要么凭借于疾步行走 ,要么求助于夜间失眠 。 确信“ 文章是寂寞之道”,选择了这条狭窄坎坷而又永无止境的小道, 便是选择了孤独 、 清苦和烦恼, 便要甘于寂寞 。 作家要思他人之所不思 ,想他人之所未想 。人生的七情六欲无时无刻不困扰着他 。 曾对一位文友开玩笑: 染上创作之癖的人, 谢世之后 ,恐怕任何派别的宗教尤其是佛教是不肯收留的, 因为这显然触犯了“ 清心寡欲 ”的戒律 。 哈哈 ,文学是有魔力的 ,它能让人沉浸其中 ,如痴如醉 ,无止无休 。不少作家垂垂暮老仍笔耕不辍 ,就是慑服于它的魔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 ,文学其实无异于宗教。
王丽一 :是啊 ,一旦爱上了文学 ,就会倾情倾力 ,乐此不疲 。您对自己的作品没有特别满意的 ,但总有几个比较满意的吧? 为什么?
察森敖拉 : 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 , 首先是 《鸽群》 《无词的摇篮曲》 吧。《鸽群》 首发于 1999 年第 11 期 《民族文学》, 是作为头题刊发的 ,后为 2000 年第 1 期的 《小说月报》 转载。《无词的摇篮曲》 也是 20 世纪 90 年代的作品 。 还有一篇小说 《被拒绝的吻》, 写得比较早, 发表于1986 年第 3 期 《当代》。 这些作品寄寓着我对家乡草原的深厚感情 ,其中的每一片草地 、每一条河流 ,都能让我神魂飞越 ,遐想无穷 。作品中的环境描写突出了草原的辽阔与宁静 ,人物的情感抒发也比较真挚。
王丽一: 嗯嗯 ,它们的地域特色都十分明显。《鸽群》触目皆是地地道道的青海农村生活场景 ,充满了毛茸茸的生活质感 。 把下乡的干部不叫“ 同志 ”而叫“ 工作”,前面冠以姓; 吃的是没油水的炒洋芋片等等 ,包括一些方言俚语 、俗语谚语与“ 花儿 ” 的使用 ,都很有意思。《无词的摇篮曲》 作为我省较早涉及生态问题的文学作品 ,写得充满温情而又发人深思 ,字里行间洋溢着浓郁的草原气息和蒙古族风情 。对了, 我注意到, 1992 年您在 《青海湖》上发表过一篇 《察森敖拉说自己》 的文章 ,很有意味 ,您能谈谈这篇文章的写作吗?
察森敖拉: 这是应编辑之约而写的 。在我看来, 为自己立传, 不论是 “ 作家传 ”还是 “ 师傅传”,不仅为难,而且滑稽 ,就像我在那篇文章中所说的那样:
用别人的眼光审视自己 , 看到的是一个不尽满意的“ 尤物”。个头虽不高但不属于“ 二等残废”;声音圆润浑厚但不健谈 。 带棕色的皮肤是高原紫外线的赐予 ;早年加入“ 瘾君子 ”行列 ,年龄四十有七 ,却有三十多年的“ 烟 龄”,明知有害无益 ,却屡戒屡抽 , 一面哀叹自己没志气 。曾两度戒烟 , 每次一年有余 。 当欣喜地宣布自己“ 成功 ”了时 ,倏忽之间竟“ 全面复辟”,于是便有“ 成功是失败 之母 ”的感悟。
常因手头拮据而沉重地叹口气 ,但随遇而安的心理使自己从没有为此感到困苦 。 与生俱来的一种思维方式是,喜欢从宏观上观察思考世界和人生 , 不在乎人生的恩恩怨怨 , 受了委屈也懒得计较 。进了影剧院 , 固执地要对号入座 , 即便有好位子一直空着也不奢望 。如果有人硬拽去坐那不属于自己的座位 , 那场戏肯定看不好。
王丽一: 哈哈 ,您对自己的评价还蛮幽默的 。从中也能看出您不慕荣利 ,坚守本心的品格 。我还发现 ,您的作品主人公不仅有蒙古族 ,还有汉族 、藏族等等吧 ,在作品中您很少着意强调主人公的民族身份 ,但从文章的字里行间我们还是能够看出这是汉族的习俗 ,那是蒙古族 、藏族的风情 。是这样吧?
察森敖拉: 没错 ,这和我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 。海北独特的自然 、 人文环境造就了我笔下的人物和故事 。 海北 ,地处青藏高原东北边缘 ,是多民族聚居 、 多元文化碰撞交融的关键地带 。它宛如一座文化桥梁 ,将不同民族的生活区域联结起来 。各民族在长期交流 、交往 、交融的过程中 ,形成了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的紧密关系 。我小的时候 ,就与不同民族的小伙伴们一同玩耍 、成长 ,对各民族的风俗习惯 、文化传统有着切身体验 。这片土地赋予我以创作灵感和创作养分 ,遂使我的笔下有了多元文化的共存共生。
王丽一: 噢 ,海北真是一片神奇美丽的地方 。您从海北出来 ,长期以来 ,一直关注海北的文学创作情况和作家队伍的成长, 支持海北的文学刊物 《金银滩》《金门源》。您和 《金银滩》 的历任编辑过从较多 ,您能否谈谈您和这两本刊物的故事? 您觉得一个刊物的创办 ,对于一个地方文学事业有着怎样的影响和作用?
察森敖拉:《金银滩》 和 《金门源》 是海北文学发展的两面旗帜 。它们为海北文学的传播和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我参与过这两个刊物的编辑和指导工作 ,兼任着顾问 ,也与当时许多青年作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比如原上草 、索南才让等 。这些刊物 ,使海北的文学创作得到了人们更多的关注 ,作家们也因此找到了展示自我的平台。
对于一个地方的文学事业来说, 刊物不仅是作品的载体 ,更是文化传承的重要途径 。一个好的文学刊物, 能够把当地的文化特色和精神气质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同时也能激发作家的创作热情 。 正是因为 《金银滩》 和 《金门源》 的持续努力 ,海北文学才得以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王丽一 :从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 ,您一直孜孜矻矻 ,笔耕不辍 ,不少作品也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比如近年来再版的 《天敌》, 读者就非常多 。 这部作品不仅丰富了儿童小说的内涵 ,也拓宽了动物小说的疆域 。您能讲讲这部书的创作过程吗?
察森敖拉:《天敌》 是 2002 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 。这是一部以儿童的眼光和思维来看世界 ,展现草原生活以及人与动物关系的作品 。 2017 年修订之后,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再版 ,反响非常好 。小说以主人公超尘的温情与爱心为线索 ,重点讲述了孩子们天真可爱的童心以及他们和动物之间和谐相处的故事 :老牧人达尔吉爷爷的孙子超尘 ,误将狼崽“黑嘴巴 ”当成狗崽来驯养 。这之后 ,就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 。 比如“黑嘴巴 ”咬了达尔吉爷爷的鼻子 、 伤了超尘同伴祁才郎的小腿,“黑嘴巴 ”帮着超尘与小伙伴们逮土钻钻等等吧 。我想通过这些草原生活的细节来表现人与动物的相依相存 、 和谐与共 ,也想表现青海生态文明内涵丰富 、意蕴深厚的独特性 。可能是因为这部小说的情节比较曲折 、充满童趣 ,结尾留下了一个令小读者和大读者都会感兴趣的问题 ,所以才会有很多人关注吧。
王丽一 :蒙古族作家索南才让获得鲁迅文学奖 ,作为您的蒙古族同胞和海北同乡 ,您怎么看待他的作品?
察森敖拉: 索南才让的作品 ,一直是我十分推崇并且非常喜欢的 。他的作品不仅深刻地反映了蒙古族的文化与历史 ,还展示了社会变迁下的民族情感与人性 。索南才让的文字中有着一种强烈的时代感和文化感 ,他笔下的每一个人物, 都带有鲜明的民族特征, 能够引发读者广泛的共鸣。获得鲁迅文学奖 ,是对索南才让多年辛勤付出的肯定和嘉勉 。我深知这份荣誉背后的艰难和坚守 ,作为同乡和同胞, 我为他创造的业绩而由衷地高兴, 希望他再接再厉 ,取得更加优异的成绩。
王丽一 :您兴趣广泛 ,在许多方面都很擅长 ,字写得好 ,歌也唱得好 。我亲眼见过您挥毫泼墨 ,也聆听过您浑厚动人的歌唱 ,非常佩服您的多才多艺 。 听说您这些年一直还在各种场合写字 ,是这样吗? 书法之外 ,您还有其他什么爱好?
察森敖拉: 哈哈 ,谢谢夸奖! 写字确实是我多年来的爱好 ,我觉得书法不仅仅是写字 ,更是修身养性的一种极好的方式 。通过笔墨 ,我与心灵对话 ,表达自己对生命的理解与感悟。
除了书法, 我也很喜欢唱歌, 尤其是唱蒙古族民歌。民歌那种悠远深沉的旋律, 总能让我感受到草原的辽阔与家园的美好 。每当我从草原上走过 ,脑海里便会不可抑制地响起这些悠扬的旋律 。 此外 , 我还喜欢拉二胡和手风琴。
王丽 一: 哇, 很想欣赏一下您的二胡或者手风琴演奏 ,那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艺术享受 。这可能就是草原民族与生俱来的才华 ,令人羡慕 。不知察森老师平时爱读哪一类书 ,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哪些作家和作品对您的创作有较大的影响?
察森敖拉: 我喜欢读古诗词 、 历史和文学一类的书籍 。尤其喜爱鲁迅 、 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的作品 。这可能和我们这一代人接受的教育有关 。这些作家的作品深刻地揭示了人性 、社会的矛盾和问题以及人的精神世界 ,对我产生了很深的影响。《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卡拉马佐夫兄弟》 让我很受震撼 ,不仅因为故事的讲述,更因为它对人生与道德的深刻反思。
我在创作中比较注重原创性和民族性 ,在人物塑造和情感表达上 ,力求细腻与真实。
王丽一 :作为一个有成就的老作家 ,您对文学后辈有什么忠告或者期待?
察森敖拉: 我对文学后辈的忠告是 ,永远不要放弃对生活的观察与对人性的思考 。写作不是一时的冲动, 而是一种持久的积累与沉淀 。每一位作家 ,都应该始终保持对社会 、 对生活 、 对人性的敏感 , 并将这种敏感转化为文字。
另外, 文学创作不应过于注重或拘泥于形式和技巧,而要更多地关注作家内心深处的声音 。文学作品的力量来自真挚的情感和对生活的深刻理解, 而不是炫耀技巧或模仿他人 。希望年轻的作家们能够保持真诚, 勇于表达自己独特的思想。
王丽一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 ,您还会选择文学吗?
察森敖拉: 我依然会选择文学 。文学给了我表达内心的力量和手段 ,也让我找到了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通过文字 ,我可以将自己对家乡 、对民族 、对生活的热爱与感悟 ,传递给更多的人 。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旅程 ,也是我一生中最值得追寻的梦想。
(注: 此次采访得到了察森敖拉的女儿罡拉卓玛女士的大力支持和热情帮助 ,在此深表谢意!)
来源:王丽一《雪域大地的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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